陸遠已經一百一十多歲,身體日漸衰老。
他已經很少走出院子,走遠路要靠紫微的光絲撐著。
於晚晴比他更弱,整日臥床,只在精神好時和他說幾句話。
新星球的桂花開了又落,落在兩位老人的肩頭和膝頭,像時間變得又輕又慢。
光母樹的訊息傳來時,陸遠正坐在藤椅里聽晚星念簡報。
晚星念得慢,念到「基因編碼自行刪除」時停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詞。
陸遠聽完,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的風從海岸吹來,把舊軍大衣的衣角掀起來一點。
晚星以為他會說「讓科學院處理」,或「派最好的船」。
可他沒有。
「我要去輝光族母星。」他說。
語氣像在說要去給菜地澆水。
晚星抬頭,手裡的資料板差點滑下去。
「爸,您現在這個年紀,不能再跨星系航行了。星橋再穩,也不是讓一百一十歲的人坐的。」
「我知道。」陸遠慢慢坐起來一點,「我要去跟它說聲謝謝。」
陳小北也在。
他正蹲在院子邊整理新一批引擎的檢測資料,聽到這話,把工具袋一放,走過來:
「舅舅,這不是開玩笑。您去了也做不了什麼。光母樹的意識備份是量子層的,它不聽人勸。您去,最多只能站在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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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看著陳小北,目光清亮,像很多年前在礦道里看他。
他說:「樹底下就夠。它等了那麼久,不就是要有人站在它面前嗎?」
他停了停,轉頭看向遠處桂花樹。
「小北,我這輩子欠了很多人的命。有些人的命我還不了了。但這棵樹,它救過地球。它救過我們所有人。我至少得去跟它說聲謝謝。」
星星從門後過來。
他聽說了訊息,身上那層淡金色的光淡得像一層薄霧。
他走到陸遠身邊,蹲下來。
「我可以陪你去。我是從門後來的,能聽懂它說話。」
陸遠看著星星,笑了笑:「你也要去?好。你眼睛亮,幫我看路。」
晚星說:「爸,您這身體熬不過去的。輝光族母星的光照環境和這裡完全不同。」
陸遠說:「我這條命,本來就是從很多死人堆里撿回來的。現在還能坐起來,就該去把該說的話說掉。」
他說完,慢慢從手指上摘下紫微,放在桌上。
紫微的光淡下來,像一節極細的舊燭。
他推過去,對晚星說:「我不在的時候,紫微留在你這裡。」
晚星搖頭,把紫微推回去:「您戴著。路上能扶著您。」
陸遠說:「好。那我再戴兩天。」
當晚,晚星把陸遠的請求提交星盟。
訊息傳開,新星球和燈塔基地都震了。
王凱旋第一個跳起來:「陸老頭瘋了!」
張大川按住他:「你才瘋了。他什麼時候不瘋?」
何小滿說:「讓他去。活著回來,咱們再吵。」
韓鐵林沒說話。
他年紀更大,坐在輪椅上,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最終,星盟同意了請求。
條件是輝光族醫療艦全程陪護,星星以晨曦族形態隨行,晚星和陳小北同去。
出發那天,陸遠早早起來。
他沒有讓任何人幫忙,自己慢慢把白襯衫扣好。
領口已經軟了,像穿了半輩子。
他把那件舊軍大衣披在肩上。
它不厚,卻壓過了很長的年月。
他走到於晚晴床邊,坐下。
於晚晴醒著,只是眼睛半眯,像正從一場很淺的夢裡往外看。
他低聲說:「我出去一趟。」
她偏了偏頭,問:「去多久?」
他想了想,說:「很快。去看一棵樹。」
於晚晴沒問是什麼樹,只伸出一根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點了一下:「早點回。我等你。」
陸遠點點頭,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又掖了掖被角。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勾了一下,輕得幾乎像沒有。
他站起來,慢慢走出屋子。
院子裡有風,海味很重。
他站定,看了一眼桂花樹。
花已經落盡,葉子還綠。
他走過去,抬手在最矮的那根枝上碰了碰。
太陽照下來,把他和樹影一起投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這棵樹還只是一粒種子。
小星辰蹲在地上埋它時,於晚晴從屋裡出來,手裡還端著半盆和面的水。
那些日子都遠了,可風一吹,又像還在。
他吸了口氣,握緊手杖,朝星港去。
艦隊已等在港口。
輝光族醫療艦懸在前面,像一輪極淡的金色薄月。
晚星和陳小北已經在艙門邊等他。
星星站在一旁,揹著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面裝著他這些天攢下的顏色紙條。
陸遠走上去,沒有讓人扶。
他一步步登上舷梯,走到半途還回頭看了一眼。
星港外,海風把幾片不知從哪吹來的桂花瓣卷上甲板。
他笑了笑,繼續往上走。
進艙後,星星讓出靠窗的位置。
陸遠擺擺手,說:「你坐。我喜歡坐裡面。」
他選了稍靠後的位子,把舊軍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
大衣的領子已經磨得發白,像一層舊得發軟的殼。
晚星走過來,彎腰給他系好安全帶,又低頭檢查他腕上的心盾手環。
那圈綠光還在跳,平穩得讓人安心。
她說:「爸,我先去前艙。有事按這個。」
她指指扶手邊的小圓鈕。
陸遠說:「去吧。我睡一會兒。」
晚星看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把薄毯拉到他胸口,轉身時手背在他額頭上極輕地貼了一下。
陳小北在通道里最後確認了一遍生命維持裝置。
他挨個檢查氧氣閥門、溫控開關和輝光族頻譜儀。
星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布包抱在腿上,望著窗外。
那些燈一盞盞從港口伸進海面,像給船鋪出一條發亮的長路。
小星辰沒跟來。
她站在星港圍欄外,朝船身揮手。
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她沒有動。
陸遠透過舷窗看見了,也抬起手揮了揮。
他動作不大,像只是把舊力氣從袖子裡放出來一點。
手環上的綠光跳著,很穩。
船開始慢慢移動。
星港在身後變小,海岸線像一條被風吹彎的舊綢,越來越細。
陸遠望著窗外越來越遠的家。
街燈還亮著,桂花樹的輪廓還立在院子裡。
他忽然說了一句:「桂花又開了。」
沒人接。
誰都知道,那花早開過了。
這個季節沒有桂花了,只有葉子。
可只要他這麼說,就好像真的又開了。
開在舊日的風裡,開在沒人的院子裡,也開在他此刻望著的地方。
船尾的淡金色光融進海面,也融進遠處雲層。
像一段舊日子,正悄悄跟著他們去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