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初，辰光科技來了個不速之客。
來對接的是個年輕男人，姓沈，叫沈臨。
三十出頭，穿深灰西裝，不打領帶，襯衫扣子解開一顆。
頭髮梳得整齊，皮鞋擦得乾淨。
進門先遞名片，再握手，力道適中，不多不少。
陸遠看了一眼名片，某大型科技集團，專案負責人。
這家集團有國家背景，做的是資訊化基礎設施。
「陸總，久仰。」沈臨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腳邊，「你們在醫療AI這塊做得很紮實。我們集團想跟你們合作。」
「什麼形式的合作。」
「深度合作。我們出資金、出渠道、出政策資源。你們出技術。一起把AI輔助診斷推到全國。」
陸遠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條件呢。」
沈臨從包里取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第一，我們投資辰光科技，占股百分之二十。第二，集團開放全國醫院渠道給你們。第三，聯合成立AI醫療實驗室，由雙方共同管理。」
陸遠把檔案拿起來翻，條款寫得很細，優厚得不像真的。
他翻到第三頁，停住了。
「這一條。」
沈臨湊過去看，那一條寫著：
辰光科技開放AI決策模型的底層介面，供集團進行聯合最佳化。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我們的工程師需要接入你們的模型底層，做一些適配和最佳化。讓模型更符合國家醫療體系的整體架構。」
「適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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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格式、介面協議、安全標準。都是常規工作。」
陸遠把檔案合上。
「介面可以開。但開關必須留在我們手裡。」
沈臨沒吭聲，他臉上的笑沒變，可眼神動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一般人看不出來。
「陸總，這個要求，我得回去研究一下。」
「研究吧。」
沈臨站起來，把檔案收好。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目光掃過辦公室，掃過牆上貼的論文，掃過白板上寫的進度表。
最後落在陸遠桌上那本舊筆記本上，停了一秒。
「陸總，你這辦公室挺有意思。像個車間。」
「本來就是修電器的。」
沈臨笑了一下，推門出去。
於晚晴從隔壁進來。
「走了？」
「走了。」
「談得怎麼樣。」
「沒定。他要我們開底層介面。」
於晚晴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沈臨正走出大樓，上了一輛黑色轎車。
「這人什麼來頭。」
「不知道。集團背景，國家資源。說話滴水不漏。懂技術，也懂政策。」
於晚晴轉過身。
「狐狸進村了。」
陸遠看著她。
「留著他。我們不慌。」
於晚晴沒接話，她走到白板前，把許可權管理流程圖上的幾個節點又看了一遍。
然後拿起筆，在「核心庫」旁邊寫了三個字。
外部介面。
她畫了一條線，把這三個字和核心庫隔開。
線中間加了一個方框，方框裡寫了一個詞。
審計。
陸遠看著那個方框，他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真要開介面，那介面必須經過審計模組。
所有資料進出都要留痕。
誰呼叫的，調了什麼，返回了什麼。
「行。」
「你打算怎麼跟他談。」
「讓他進來。但只能在我們的地盤上操作。他的人進我們機房，用我們的機器，連我們的內網。他們能看，能調，但改不了核心。」
「他們會答應？」
「會的。他們想要的是東西，不是面子。」
沈臨第二次來是兩周後，這次他帶了兩個人。
一個是技術工程師，姓周，話不多，一直盯著陸遠辦公室里的伺服器機櫃看。
另一個是法務，姓李，全程翻檔案，偶爾問幾個條款細節。
沈臨把修改後的協議放在桌上。
「陸總，條件我們改了。介面可以不開底層，只開中間層。但我們要有人駐場。至少兩個人，常駐你們機房。」
「駐場可以。進機房要過我們安檢。裝置不能帶自己的。」
「可以。」
「所有資料進出，我們的審計系統要記錄。」
「可以。」
「你們能看到模型執行狀態，但改不了任何引數。」
沈臨沉默了兩秒。
「陸總，你這些條件，基本上等於只讓我們看，不讓我們動。」
「對。」
「那我們圖什麼。」
「圖這個模型以後變成國家標準的時候，你們是第一批參與的。」
沈臨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陸總，你以前真是修電器的？」
「修了十幾年。」
「修電器的人，談判都像在修開關。」
「開關不擰緊，容易漏電。」
沈臨把協議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
他拿起筆，簽了名。
「合作愉快。」
陸遠也簽了。
簽完，沈臨伸出手。
陸遠握了一下，沈臨的手很涼，力道比上次重了一點。
送走沈臨，於晚晴從隔壁進來。
「簽了。」
「簽了。」
「條件他都答應了？」
「答應了。駐場兩個人，下周來。只能用我們的裝置，改不了核心。」
「他會老實？」
「不會。可他動不了。」
於晚晴走到窗邊。
樓下，沈臨的車已經開走了。
「那個姓周的工程師，一直盯著機櫃看。」
「盯就盯吧。他能看到的，都是我們想讓他看的。」
於晚晴沒再問。
她回到自己工位，開啟許可權管理系統，給駐場人員建了兩個新帳號。
許可權級別：最低。
有效期：三個月。
到期自動鎖定。
她又加了一條規則：駐場帳號不得複製、不得匯出、不得訪問任何非醫療模組。
每一條都設了硬開關。
有人試圖繞過，系統自動鎖死並報警。
她按下儲存鍵，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新建帳號成功。
於晚晴看著那行字。
狐狸進村了，但村裡的路，早就修好了。
每條路的盡頭，都有一道鎖。
鎖的鑰匙，在她手裡，在陸遠手裡，在蔣旭手裡。
她把帳號資訊列印出來，裝進信封，封好。
明天交給沈臨的人時，她會附上一張紙，寫明所有規則。
願不願意進來，隨他們。
進來了就得按規矩走，不按規矩，門就關上。
沒有第二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