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婉寧坐在桌旁整理包袱里的衣物,抬頭瞅著這一幕笑,「我說他那麼多句,不抵你看他一眼。」
沈南沐接過書隨便翻看,往桌邊一坐,「四書章句集注,背到哪一句了?」
沈琪答道:「至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一句。」
沈南沐點頭,「背得還挺快,但是你現在病著,更應該注意休息。」
沈琪躺下,把身子縮進被子裡,「我現在睡。」
沈南沐滿意了,將書放到桌子上,從衣袖裡掏出銀袋子,將裡面的銅板倒在桌子上一枚一枚地清點。
張婉寧瞅著那堆銅板,「才賣了幾頓餐食,掙了這麼多?」
這裡面摻了她從沈家摸來的銅板,當然多。
「入一行懂一行,從前我也是不知道,現在賣上飯食才知其中的利潤可觀。」沈南沐一邊說一邊將銀錢分成三份,「這一份留著採買,這份留著給沈琪添些筆墨,剩下的這些咱們攢起來,留著日後置辦家產。」
張婉寧欣慰地看著她,「你心中有章程,一切都聽你的。」
沈南沐抿嘴笑,「一共也就五百三十文,分成三份也沒多少,我還理得過來,等日後賺了更多就要麻煩娘來掌錢。」
張婉寧垂下頭,「娘哪裡管得過來,你自己多上心些,還有你弟弟,日後你也要多管著一些,他啊,我倒是不擔心會學壞,只是怕他一門心思鑽進書中,讀成個書呆子。」
沈琪將被子撥開,露出腦袋,「娘,我才不會。」
沈南沐和張婉寧對視一眼,齊齊笑了起來。
又坐了片刻,沈南沐才回去。
隔壁屋內,裴臨之坐在正桌邊翻閱卷宗,燭火映著他清冷的側顏。
他聞聲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守在一旁的青水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青崖,小聲詢問,「主子這是怎麼了?不是說給沈姑娘送祛疤藥,藥沒送出去就算了,回來後怎麼還魂不守舍的。」
青崖啊了一聲,「主子何時魂不守舍了?這詞還能用在咱們主子身上?」
青水無奈,他抬了抬下巴,「主子手裡那本卷宗都翻過去半刻鐘了,一頁沒動過。」
青崖恍然,「還真是。」
裴臨之側頭,瞥了兩人一眼,淡淡道:「退下。」
兩人立馬乖順低頭,悄聲退出去。
到了門外,青崖還是不解,「到底為何啊?」
青水目光往隔壁屋子瞅了一眼,沒有搭茬,只道,「不想挨板子,就別問了。」
青崖縮縮脖子,果然不敢再出聲。
驛舍內燈火漸暗,夜色如墨般漫過窗欞。
謝繼明站在後院的馬棚外,往驛舍那瞧看。
沈楠茜臉帶面紗,站在馬棚門口,往驛舍那邊瞅了一眼後落在謝繼明的背影之上,眼神頗為幽怨。
謝繼明轉身,她連忙也轉過身去,急聲制止道,「謝大哥不要過來,我的臉壞了,很醜,不想讓你瞧見。」
「我沒想過去,沈姑娘不必多慮。」
沈楠茜:「……」
她咬了咬嘴唇,抽抽泣泣地抹起眼淚,「謝大哥,你還在怪我對不對?」
謝繼明擰眉,「對,為何退婚,緣由我說得很清楚,這是沈謝兩家的事,不該牽扯旁人。」
沈楠茜眼底的怨毒之色一閃而過,聲音卻依舊柔弱,「我只是太著急,又聽到伯母說了那樣的話,才一時失了分寸,我,也是太看重謝大哥了……」
說到此,沈楠茜有些站立險不穩,身子向後摔去。
謝繼明皺眉,猶豫了一瞬還是上前半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沈楠茜順勢靠入他懷中,虛弱的站不起身子,指尖輕輕攥著他的衣襟,低聲啜泣,「謝大哥,別丟下我,好嗎?」
謝繼明眉頭皺的更深,他一用力將人推開,讓她靠在馬棚柱上,「沈姑娘,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還請自重。」
沈楠茜身子一僵,心中暗恨她如此投懷送抱,謝繼明竟然也不為所動,連半分憐惜之意都不曾有。
眼見著謝繼明轉身往馬棚里走去,她突然揚聲道,「難道謝大哥不想治好腿了?」
謝繼明腳步一頓,目光沉靜的道,「我的腿已無法醫治,姑娘不必費心。」
沈楠茜胸有成竹的抬起頭,「我知道一人能治好謝大哥的腿,讓謝大哥的腿恢復如初,就算上戰場帶兵打仗也無礙。」
謝繼明轉過身來,「你想用這個作為條件,換我收回退婚之意?」
沈楠茜抬腳一步一步走過去,直至他的身前,抬眸嬌嗔地看向他,「謝大哥,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不為腿疾所困,也不與我生分。」
謝繼明拳頭握緊,指尖泛白,「能不能治好都是我的命,若命讓我如此,我便認了。」
他轉身便走。
沈楠茜不甘心,她一把抓住謝繼明的胳膊,用只有兩個人的聲音道,「如果我說謝大哥身陷死局,唯有我能救你脫身呢?」
謝繼明眼神驟然變得銳利,沈楠茜笑了一聲,「謝大哥,你們謝家如今處境兇險,朝中已有人盯上你了,但我有辦法讓你避開這場災禍,謝大哥,你也不想謝家滿門都因你的抉擇遭難,對嗎?」
聽到謝家滿門四字,謝繼明咬住後槽牙,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甩開她的手。
……
第二日,沈楠茜早早起身梳洗。
沈夫人瞧見不禁好奇,「茜兒,你臉上的傷不疼了?怎麼瞧著心情甚好的樣子。」
沈楠茜摸了摸臉頰,觸碰到傷口倒吸一口氣,她嘴角卻還是微微上揚的,「娘,還疼著,但我昨天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沈夫人湊過來,為她梳理髮絲。
沈楠茜輕聲道:「我夢到謝大哥的腿好了,還同我和好如初,新皇登基,沈謝兩家翻案,一起回到京城,我與謝大哥拜堂成親,白頭偕老。」
沈夫人眼眶微紅,輕拍她的手背嘆道:「傻丫頭,夢哪能當真……」
「沈夫人!」謝二夫人走來。
沈夫人見到謝家人臉色沉了下去,「謝二夫人,眼看著就要出發,不知尋來所為何事?」
謝二夫人陪著笑,「那日之事鬧得不愉快,我家老太太回去後便犯起頭疾,我嫂嫂她守了一整夜。」
昨夜謝家在馬棚另一邊安歇,沈夫人倒是沒太留意,她往謝家那邊瞅了瞅,果真瞧見謝夫人正在伺候謝老夫人用藥。
她想嘲諷兩句,但餘光掃見沈楠茜,想到她剛剛期許的神色,只將那口起咽了回去,扯起一抹牽強的笑,「謝老夫人病了,我理當前去看望,但你也說了,兩家鬧得不太愉快,我便不上前叨擾了。」
謝二夫人笑,拉住她的手,「沈夫人說的是,我本次來也只是代替我家婆母給沈夫人賠個不是,那日言語多有衝撞,還望沈夫人莫要往心裡去,至於退婚之事未成,我家婆母說可能是兩個孩子緣分未盡,讓我來問問沈姑娘的意思,看可否再商議。」
沈夫人瞪大眼睛,看向沈楠茜,沈楠茜垂下眼帘,唇角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謝家肯若真心相待,我願再給彼此一個機會。」
謝二夫人笑了起來,「好好好,我這就回去知會一聲,不必退換庚帖,兩家都能安心了。」
謝二夫人走後,沈夫人神色複雜地看向沈楠茜,「茜兒,你當真想好了,不再計較謝家先前那般怠慢?」
沈楠茜垂眸淺笑,輕聲道:「娘,有些事比面子更要緊。」
若夢裡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必須牢牢和謝繼明捆綁在一起,她定要過人上人的日子,將那些曾欺辱過她的人踩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