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這個頭髮凌亂、滿身酒氣,甚至連浴袍帶子都沒繫緊的女人,秋山遼站在套房門口,整個人如同一尊被風化了的雕像,大腦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死機狀態。
「別傻站在走廊上當木頭樁子,進來,把門關上。」
瑪德琳打了個帶著濃烈威士忌味道的酒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轉身步履虛浮地朝著套房內部走去。她甚至都沒有去檢查秋山遼手裡的公文包里有沒有藏著武器,或者用什麼儀器掃描一下他身上有沒有竊聽器。
秋山遼咽了一口唾沫,心裡隱隱有些發毛。
他小心翼翼地邁進房間,反手將那扇厚重的紅木門關上。一邊走,他一邊在心裡瘋狂地做著各種戰術假設:「這女特工看起來太不專業了!難道這是一種高級的心理戰術?故意示敵以弱,其實房間的暗處早就埋伏好了幾個端著消音衝鋒鎗的海豹突擊隊退役老兵?又或者這屋子裡布滿了紅外線雷射感應器?」
然而,當他徹底走進這間豪華套房的客廳時,他才發現自己真的是想太多了。
寬敞的客廳里,入眼可見的全是宿醉後的狼藉。昂貴的地毯上不僅滾落著空酒瓶,還散落著幾件女士的內衣和揉成一團的絲襪;茶几上放著一個吃了一半、已經完全冷掉的披薩盒,旁邊還倒著半杯隔夜的黑咖啡。整個房間的空氣渾濁不堪,酒精、劣質香水和發酵的食物殘渣味道混合在一起,簡直比男高中的體育生宿舍還要讓人窒息。
沒有什麼戒備森嚴的CIA秘密據點,只有一個破產失意女人的大型發瘋現場!
「隨便找個地方坐。」瑪德琳走到沙發前,毫無形象地將自己重重地摔進柔軟的墊子裡,雙手死死按住快要炸裂的太陽穴,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秋山遼看了看滿是油漬和雜物的沙發,最終選擇拉過一把還算乾淨的單人高背椅,在距離瑪德琳大約兩米遠的地方坐了下來。他將手裡的公文包放在腿上,目光警惕而又充滿荒謬感地打量著眼前的金髮女人。
剛剛宿醉醒過來,連臉都沒洗,就這副德行還敢代表美國中央情報局來發號施令?
此時,坐在沙發上的瑪德琳也稍微緩過了一點勁。她端起茶几上那半杯冷咖啡灌了一口,試圖讓自己的大腦清醒一些。隨後,她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冰藍色眼眸,開始認真審視起坐在對面的秋山遼。
昨天在奈良警察本部的時候,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跟那位藤原部長針鋒相對地施壓上。當這個少年推門進來翻譯時,她滿腦子想的都是「終於來了個能聽懂英語的」,根本沒有仔細端詳對方的長相和年齡。在她的潛意識裡,這大概就是藤原部長身邊某個新來的秘書,或者是警署里專門負責涉外事務的年輕翻譯官。
可是現在,借著房間裡昏暗的燈光,瑪德琳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她當然知道亞洲人的面孔通常比較抗老,三十歲的人看起來像二十歲也不奇怪。但是,眼前這個黑髮少年,那張臉上的膠原蛋白未免也太充足了吧?那清澈的眼神、略顯單薄的肩膀,還有身上那種完全沒有經過社會毒打的青澀感……這位「聯絡人」年輕得實在有些過分了。
「喂,男孩。」瑪德琳放下咖啡杯,眉頭微微皺起,拿出了一副審問的架勢,「昨天在辦公室里太匆忙,我還沒來得及問,你在奈良縣警察本部里,到底擔任什麼職務?」
秋山遼不動聲色地坐直了身體,用一口無可挑剔的流利英語,十分平靜地回答道:「報告長官,我的全稱是奈良縣警察本部,特聘委託研究員。」
「特聘委託研究員?」
聽到這個拗口且充滿水分的頭銜,瑪德琳愣了一下。作為一個常年和各國官方機構打交道的情報人員,她對這種體制內的門道再清楚不過了。這哪裡是什么正經職務,這分明就是一個連正式編制都沒有的「臨時工」頭銜,說白了就是個編外人員!
讓一個編外的臨時工來和CIA駐大阪的最高負責人對接前首相遇刺案的絕密情報?那個叫藤原的警備部長是在故意羞辱她嗎?!
瑪德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宿醉的頭痛加上被輕視的憤怒,讓她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一個編外人員?藤原宗秀那個老狐狸到底在搞什麼鬼?男孩,告訴我你的真實年齡,你今年到底多大了?二十二?還是二十?」
秋山遼在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非常清楚,如果自己現在隨便報一個「二十四歲剛大學畢業」的年齡,憑藉亞洲人的長相優勢,說不定真能糊弄過去。但是,面對一個代表著世界最頂尖情報機構的女特工,在基本身份信息上撒謊,絕對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CIA如果真想查,分分鐘就能把他的底褲都扒個底朝天。到時候因為一句謊言而失去了對方的信任,那他精心謀劃的這場栽贓大戲可就全泡湯了。
於是,秋山遼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瑪德琳那雙充滿壓迫感的眼睛,坦然地吐出了一個數字:
「十七歲。」
「……」
整個豪華套房裡,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瑪德琳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或者是宿醉導致了嚴重的幻聽。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秋山遼,足足過了半分鐘,才用一種近乎荒誕的語氣打破了沉默。
「你說什麼?十七歲?!」
瑪德琳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甚至差點被地毯上的酒瓶絆倒。她不可思議地指著秋山遼,聲音因為憤怒和震驚而拔高了八度:「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十七歲,你連合法的飲酒年齡都沒到!你甚至還在上高中吧?!藤原宗秀那個混蛋,居然派了一個連毛都沒長齊的高中生、一個送文件的『快遞小哥』來糊弄中央情報局?!」
巨大的羞辱感瞬間籠罩了瑪德琳。她覺得自己就像個跳樑小丑,原本以為抓住了可以翻盤的驚天大案,結果人家日本警方直接派了個跑腿的高中生來應付她,這簡直是把她按在地上摩擦!
面對暴怒邊緣的女特工,秋山遼沒有絲毫的驚慌,反而十分無辜地攤了攤手,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反問道:
「埃爾克森女士,您沖我發什麼火呢?昨天在部長辦公室里,不是您自己親手指著我的鼻子,用那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這裡只有你的口音能讓我聽得懂,從現在起,你就是日本警方和我對接的唯一專屬聯絡人』嗎?」
「我……」
瑪德琳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呆立在原地,腦海里迅速回放起昨天的場景。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當時她為了彰顯CIA的霸氣,為了給那些日本官僚一個下馬威,隨手一指就定下了聯絡人,連對方的底細都沒打聽清楚。
搞了半天,這個烏龍居然是她自己親手造成的!
瑪德琳那張因為宿醉而蒼白的臉龐,肉眼可見地漲成了豬肝色。尷尬、懊惱、羞憤,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恨不得立刻在豪華套房的地毯上挖個坑鑽進去。
看著這位女特工吃癟的模樣,秋山遼在心裡暗自覺得好笑,但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如果真把對方逼急了直接翻臉,那戲就沒法唱了。
於是,秋山遼適時地嘆了一口氣,語氣變得深沉且嚴肅起來。
「埃爾克森女士,請您坐下。聽我把話說完。」
秋山遼收起了剛才那種無辜的表情,眼神變得銳利如刀,身上散發出一種完全不屬於十七歲少年的沉穩與城府。
「您以為,藤原部長為什麼會冒著違反規定的風險,順水推舟地同意讓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來擔任這份絕密工作的聯絡人?」
瑪德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氣場震了一下,下意識地坐回了沙發上,皺著眉頭問道:「為什麼?」
「因為無奈。因為他現在,誰都不敢相信。」
秋山遼將手裡的公文包放在桌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真皮包面,聲音壓得極低:「我在電話里跟您提過,這次調查出來的疑點非常多,但是所有的搜查都被大阪方面的高層強行中止了。現在的關西警界,內部已經被嚴重滲透。藤原部長的辦公室外,到處都是政敵的眼線。如果他派一個正規的警部或者高階警官來和您秘密接觸,不出半個小時,大阪那邊的高層就會收到消息!」
秋山遼看著瑪德琳的眼睛,語氣幽深得仿佛能把人吸進去:「在這樣一個人心惶惶、到處都是內鬼的局面下,警察內部必須要做到絕對保密。而我,一個表面上毫無威脅的十七歲高中生,一個連正式編制都沒有的編外人員,恰恰是所有眼線最容易忽視的盲區!」
「我走在街上,不會有任何人懷疑我身上帶著震驚世界的機密卷宗。我,才是目前最適合、也是最安全的聯絡人選!」
聽完這番邏輯嚴密、充滿陰謀論色彩的解釋,瑪德琳那原本充滿懷疑的眼神,漸漸發生了變化。
身為一個常年混跡在情報界的特工,她那多疑的腦迴路立刻開始瘋狂地自我補全。
「沒錯,這套說辭完全合乎邏輯!」瑪德琳在心裡暗自推演著,「如果日本警方高層真的有問題,藤原宗秀想要暗度陳倉向CIA傳遞情報,任用一個不起眼的高中生確實是最高明的障眼法。而且,這小子氣度沉穩,英語好得離譜,絕對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說不定,他就是藤原宗秀的私生子,或者是某個關係極度密切的家族子弟!在亞洲這種講究血緣和裙帶關係的地方,任用親戚來辦這種掉腦袋的機密差事,太正常了!」
想到這裡,瑪德琳心裡的那種被羞辱感徹底煙消雲散了。她甚至覺得,日本警方這種如履薄冰的處境,更加印證了她關於「高層驚天陰謀」的猜測!
「很好,你的解釋很有說服力,男孩。」
瑪德琳理了理身上有些散亂的浴袍,努力讓自己重新找回那種代表著美利堅情報機構的專業威嚴。她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灼灼地盯著秋山遼放在桌子上的公文包,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狂熱與貪婪。
「既然藤原部長這麼信任你,讓你把情報帶了出來。那麼現在,向我匯報吧。」
瑪德琳伸出一隻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聲音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意味:「告訴我,你們到底查到了什麼線索?不要有任何隱瞞,CIA會保證你們的安全。」
看著已經徹底咬鉤的瑪德琳,秋山遼的嘴角在陰影中勾起了一抹隱蔽的腹黑笑容。
「如您所願,長官。接下來我要匯報的每一個字,都絕對能讓華盛頓總部大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