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遼感覺他真的低估了美國情報人員那清奇的腦迴路。
不過仔細一想，這種離譜的推論在瑪德琳的視角里，似乎又充滿了某種詭異的「合理性」。
在穿越前，秋山遼經常在天朝的各大軍事和國際政治論壇里潛水，早就看透了西方那套熟悉的輿論操作手法。其他國家想要在國際上污衊老鍾，最慣用的套路是什麼？
答案很簡單：就是把他們自己歷史上幹過的那些傷天害理的壞事，原封不動地照搬過來，強行說成是老鍾乾的！
美國人歷史上靠著黑奴種植園起家，所以他們就理所當然地指責老鍾用奴隸去摘棉花；德國人歷史上搞過慘絕人寰的大屠殺，所以他們就指控老鍾在搞種族滅絕；日本人骨子裡刻著侵略擴張的基因，所以他們天天在國際上叫囂老鍾在搞軍國主義；甚至就連隔壁那個神奇的印度，居然也有媒體跳出來，信誓旦旦地說老鍾社會內部存在著隱形的種姓制度！
這就是最經典的心理學現象——投射效應。一個人心裡裝的是什麼骯髒的廢料，他看別人時，就會把這些廢料全都糊在別人臉上。
眼前的這位CIA駐大阪站負責人，顯然正完美秉承著這種美利堅傳統思維。
中央情報局在冷戰時期幹了多少顛覆他國政權、暗殺敵對國家領導人的勾當？卡斯楚、阿連德，那名單長得一頁紙都寫不完。因為美國人自己最喜歡幹這種「重點清除」的髒活，所以在面對一起充滿疑點的高官刺殺案時，瑪德琳的第一反應，就是把這口黑鍋扣在他們如今最大的戰略假想敵頭上。
理解歸理解，但秋山遼絕對不能讓這女人的思路像脫韁的野狗一樣狂奔下去。
如果真讓瑪德琳順著這條線查下去，那他精心準備的「大阪警界背鍋計劃」不僅會徹底泡湯，而且這爛攤子會鬧到無法收場的地步。
「埃爾克森女士，請您先冷靜一下。」
秋山遼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向下壓了壓，試圖給這位亢奮的女特工踩一腳急剎車：「我知道您迫切地想要抓出一條大魚，但您這個推論的跨度實在太驚人了。您不妨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您真的按照這個思路，把一份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全靠腦補的『東方大國跨國刺殺報告』遞交到華盛頓蘭利總部，您的上司會怎麼看您？」
瑪德琳臉上的狂熱微微一滯，似乎被問住了。
秋山遼毫不留情地潑下一盆冷水：「上面的人連看都不敢看！他們不會覺得您立了什麼大功，他們只會覺得您瘋了！在沒有任何確鑿證據的情況下，指控一個擁有核武器的超級大國暗殺了我們的前首相，您是想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戰嗎？一旦報告泄露，引發了不可控的外交災難，華盛頓方面不僅不會給您升職，反而會第一時間把您當成精神病送進瘋人院，或者直接將您拋棄當替罪羊！」
這番冷酷且現實的利害分析，猶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瑪德琳的胸口上。
她那被酒精和立功心切沖昏的頭腦，終於稍稍清醒了一些。她頹然地坐回沙發上，有些煩躁地揉了揉金髮：「那你覺得真相是什麼？除了外部敵對勢力的滲透，還有誰敢在日本國內搞出這麼大的動靜，甚至能讓警方高層配合掩蓋？」
「答案很簡單。堅固的堡壘，往往都是從內部開始坍塌的。」
秋山遼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變得無比深邃：「您把目光放得太遠了，其實真正的敵人，就在日本內部。那位前首相遇刺之後，如果您仔細觀察過日本政界的風向，就會發現一個非常詭異的現象——他生前提倡的某些政策實際上是在加速推進的，但是，這些政策推進的真正方向，卻是為了擺脫美國的控制！」
瑪德琳皺起眉頭：「擺脫美國的控制？這怎麼可能？日本政界一直是我們最聽話的盟友。」
「聽話？那只是表象。」
秋山遼冷笑了一聲，拋出了他在穿越前早就爛熟於心的國際時政論據：「您最近有沒有關注過日本主流媒體上的動靜？前日本高級外交官、曾擔任過外務省審議官的田中均，剛剛公開發表了一篇極具影響力的長文。」
秋山遼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瑪德琳的表情：「在這篇文章里，這位前外務省高官明確發出了警告，他公開反對日本在外交上對美國採取『一邊倒』的姿態。他甚至直言不諱地指出，美國內部現在問題嚴重，社會撕裂，美國的模式已經不再是全球最佳的燈塔，日本絕對不應該繼續盲從！」
「一個資深的前外交高官，敢在這個敏感的節骨眼上公然唱反調，質疑美國的領導地位，您覺得這只是他一個人的意見嗎？」秋山遼的語氣里透著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誘導，「這代表了日本政壇內部一股龐大勢力的心聲！他們覺得日本的翅膀硬了，不想再給華盛頓當言聽計從的狗了！」
瑪德琳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作為情報人員，她當然知道日本內部一直存在著這種「要求國家正常化」的聲音，但她沒想到，這種思潮居然已經到了敢於公開質疑美國模式的地步。
「光憑一篇政客的文章，還不足以證明他們敢策劃這麼大規模的政治謀殺。」瑪德琳依然保持著最後的一絲謹慎。
「一篇文章當然不夠。」
秋山遼嘴角微微上揚，直接拋出了自己手裡最具殺傷力的王牌：「如果您還不信，那您可以動用您在內閣或者防衛省的情報線人，去偷偷查一下即將發布的最新版《日本防衛白皮書》的內容草案。」
「在那份最新的白皮書里，日本官方將以前所未有的強硬姿態，著重強調要發展一種獨立於美國之外的『反擊能力』！他們聲稱這是為了應對周邊威脅，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所謂的『反擊能力』，其核心目的就是為了擺脫對美國駐軍和核保護傘的絕對依賴！」
秋山遼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可以被明確解讀為，日本不再甘心做一個『聽話的盟友』，他們正在尋求實質意義上的『戰略自主』。而那位剛剛遇刺的前首相，生前正是美日同盟最堅定的維護者。他活著一天，這種激進的『脫美自主』計劃就無法徹底實施。現在，您明白這背後的作案動機了嗎？」
聽完這番話，瑪德琳徹底被震住了。
擺脫美國控制、尋求戰略自主、發展獨立的反擊能力……這些關鍵詞組合在一起，對於華盛頓來說，絕對比任何恐怖襲擊都要來得驚悚！如果日本這艘不沉的航空母艦真的想要掙脫鎖鏈，那美國在整個亞太地區的霸權體系都將面臨土崩瓦解的風險！
這才是CIA真正需要關注、真正能夠上報華盛頓的驚天陰謀！
然而，就在秋山遼暗自得意，以為自己成功把瑪德琳的思路帶回了既定軌道時。
坐在對面的金髮女特工突然眯起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目光如炬地盯著他，語氣中帶著一絲強烈的警惕與狐疑：「等等。日本的《防衛白皮書》是防衛省最高級別的機密文件，目前還在起草和內部審議階段，根本沒有對外公布。你……一個地方警察本部的編外研究員，是怎麼知道裡面內容的？！」
糟了！
秋山遼心裡猛地一「咯噔」，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剛才為了把老鍾從瑪德琳的陰謀論里摘出來，他一時間有些得意忘形，直接把穿越前記憶里幾個月後才公之於眾的新聞點給提前禿嚕了出來。
面對特工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銳利目光，秋山遼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開始了瘋狂運轉。
「這是我自己的情報渠道。」
秋山遼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用一種充滿神秘感、不容置疑的傲慢語氣反頂了回去：「埃爾克森女士，您要知道，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CIA才手眼通天。我們家族在日本政界和防衛省內部，自然也有我們的信息來源。您需要的是真相和可以立功的情報，至於我的情報是怎麼來的，這不在我們今天討論的合作範圍之內吧？」
這種強勢且諱莫如深的態度，反而讓瑪德琳心裡的疑慮打消了大半。
聯想到藤原宗秀敢把這麼核心的對接任務交給眼前這個少年，瑪德琳更加篤定，這個自稱「秋山」的年輕人，背後絕對站著一個能量龐大到能夠滲透進防衛省的日本頂級權貴家族。這種級別的門閥，能提前搞到一份白皮書的草案內容，似乎也並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
「很好，我喜歡你的坦誠，秋山。」瑪德琳重新靠回沙發上，眼中的敵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同盟的滿意感。
「所以，結論已經很清晰了。」
秋山遼見好就收，迅速將話題收攏，做出了最後的總結陳詞：「日本內部存在一個龐大的『自主防衛派』，他們正在想方設法擺脫美國的影響。為了掃清障礙，他們策劃了這次刺殺，並且動用警方內部的勢力掩蓋了現場的同夥證據。而藤原部長，就是因為無意中觸碰到了這層黑幕，現在正面臨著被全面清洗的危險！」
秋山遼目光炯炯地看著瑪德琳：「埃爾克森女士，如果藤原部長真的被大阪方面的政敵給擠兌下去了，那麼那些掌握在警界手裡的所有真相，都將徹底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到了那時，不僅日本會滑向失控的深淵，您想要的大新聞和總部的嘉獎，也將徹底化為泡影。」
這番話，如同最後一塊拼圖，完美地卡進了瑪德琳的邏輯鏈條中。
瑪德琳深吸了一口氣，宿醉的疲憊被一種即將掌控大局的亢奮所取代。她非常清楚地領會到了秋山遼的暗示。
為了保住這條唯一的線索，為了挖出那個企圖背叛美國的龐大陰謀集團，她現在必須出手干預日本警界的內部人事鬥爭！她必須利用CIA的能量，死死保住藤原宗秀這個現任的奈良警備部長，不能讓他被大阪的政敵當成替罪羊給吃掉。
哪怕只是為了拖延時間，讓她能夠將那些隱藏在水下的證據提交給華盛頓，她也必須讓藤原宗秀繼續留在權力的牌桌上！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看著瑪德琳那副準備大幹一場的架勢，秋山遼知道，自己今天這齣借刀殺人加禍水東引的戲碼，已經圓滿殺青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辭了。期待您的好消息。」
秋山遼站起身，禮貌地微微欠身，拎起已經空了一大半的公文包，轉身走向套房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