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在秋山遼身後緩緩合上。瑪德琳獨自站在空蕩蕩的豪華客廳里，她盯著緊閉的房門看了好一會兒，腦海中依然回放著那個十七歲少年剛才條分縷析、將日本政壇和國際局勢當成棋盤隨意撥弄的從容姿態。
「真是個讓人看不透的怪物……」
她喃喃自語了一句，將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轉身走進洗手間，用冰冷的水狠狠洗了一把臉，徹底驅散了殘存的宿醉與疲憊。
重新回到客廳後，瑪德琳在單人沙發上坐下，拿起秋山遼留下來的那份英文調查報告，開始逐字逐句地仔細審閱起來。
一開始，她只是抱著一種挑剔和審視的態度，準備在裡面找找日本官僚慣用的推諉漏洞。但隨著閱讀的深入，這位CIA駐大阪的負責人，臉上的表情從漫不經心逐漸變成了震驚，最後甚至轉化為一種深深的嘆服。
這份報告寫得太完美了。
用詞嚴謹、行文流暢、邏輯嚴密！
瑪德琳將報告放在膝蓋上，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
這種水平的報告，別說是讓日本警察來寫，就算是讓她自己親自操刀，也絕對寫不到如此精妙入微的程度！
要知道，瑪德琳可是從美國軍隊裡一步步摸爬滾打出來的。在那個人大頭兵扎堆的地方，裡面足足有七成的人，連順暢地從1數到100都費勁！各種閱讀障礙症、拼寫錯誤滿天飛，連寫個長篇的巡邏日誌都要像便秘一樣憋半天。
現在一份由十七歲日本高中生「順手」翻譯並整理出來的報告，不僅英文地道得讓人找不出一絲語法錯誤，甚至那股子情報分析的專業味道，比那些坐在蘭利總部辦公室里、拿著幾十萬美金年薪的常春藤名校分析師還要純正！
「這小子，真的是個高中生嗎？」
瑪德琳靠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心裡突然湧起了一絲怪異的感覺。
這種怪異感並非來自報告的質量，而是來自字裡行間、以及剛才秋山遼在面對面交談時，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一種「態度」。
瑪德琳閉上眼睛，仔細回放著剛才對話的每一個細節。
她突然發現了一個分外刺眼的地方——從頭到尾，對方的語氣里，似乎從來沒有把日本當成自己的國家！
普通人在談論自己國家前首相遇刺、談論本國政壇大地震時，多多少少都會帶上一些主觀的感情色彩。哪怕是政敵，也會有憤怒、惋惜、或者是幸災樂禍。
但是秋山遼沒有。
他在評價日本警方的無能、日本政客的愚蠢，甚至是分析日本《防衛白皮書》里試圖擺脫美國控制的「國家正常化」戰略時，完全是用一種絕對冰冷、絕對客觀的「第三方口吻」。
他稱呼那些日本高官，就像是在稱呼培養皿里的實驗白鼠；他談論美日同盟的破裂，就像是在討論一場與他毫不相干的海外棋局。這種超然物外、甚至透著一絲冷血的態度，對於一個土生土長的日本少年來說，實在太不合常理了！
「他難道……根本不是什麼日本本土世家培養出來的少爺？」
瑪德琳有些懷疑，秋山遼也許是CIA隱藏得最深的那批「深層特工」！或者是傳說中「五眼聯盟」安插在亞洲的情報技術骨幹！
又或者，他是國防情報局（DIA）、國安局（NSA）、國偵局（NRO）等其他美國王牌情報部門裡的秘密一員？甚至，可能是美國軍隊系統的四大諜報部門，特意打入中央情報局地盤的臥底？
這種懷疑絕非空穴來風。在阿美利堅的情報界，各大機構之間為了爭奪總統的關注、爭奪國會的預算，彼此互挖牆腳、互相下套互殺，那可是從越戰、伊拉克戰爭一路延續到阿富汗戰爭的優良傳統！
當年在阿富汗，CIA的情報站和軍方的特種作戰司令部就沒少互相使絆子，甚至故意給對方提供假情報導致友軍陷入伏擊。
「如果這小子真的是華盛頓某方勢力派來的秘密特工……」瑪德琳只覺得後背隱隱發涼，「那我是不是無意中捲入了一場美國高層內部的權力傾軋？難道是華盛頓的大佬們對日本最近的小動作感到不滿，故意派這個精銳特工來製造混亂，借我的手去敲打日本政壇？」
如果真是這樣，那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在立功，還是在給某些大佬當鋪路的墊腳石？
瑪德琳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甚至連端著咖啡杯的手都微微有些發抖。
不過，就在她快要被自己的陰謀論給逼瘋的時候，她腦海里突然閃過了秋山遼那張略顯青澀、滿是膠原蛋白的臉。
「不對，不對……」
瑪德琳用力搖了搖頭，把這個瘋狂的念頭強行甩出腦海，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悶氣：「他才十七歲啊！就算美國的情報機構再怎麼神通廣大、再怎麼喪心病狂，也不可能違背常理，派一個連毛都沒長齊的未成年人來遠東地區執行這麼高級別的深海任務。這完全不符合特工培養的周期規律。」
既然排除了美國特工的可能，那唯一的解釋，就只能回到原點——秋山遼背後的那個日本本土家族，擁有著超乎想像的情報網絡，甚至已經暗中跳出了狹隘的民族主義框架，以一種俯瞰眾生的姿態在操控著關西的局勢。
「只要能幫我拿到總部的嘉獎，管他背後是哪路神仙。」瑪德琳強行壓下心頭的疑慮，決定專注於眼前的工作。
她打開隨身攜帶的高級戰術筆記本電腦，連上加密網絡，準備將秋山遼提供的這些「爆點情報」重新整理歸檔。
在寫報告之前，為了確保對案發現場的每一個細節都爛熟於心，瑪德琳點開了電腦文件夾里的一段視頻。
那是前首相在大和西大寺站遇刺時的現場全景錄像。雖然這段視頻在全網都已經公開傳遍了，但瑪德琳手裡這份是經過情報部門技術處理的高清無碼版本。
畫面開始播放。
前首相站在簡易的演講台上，手裡拿著麥克風，周圍是三三兩兩停下來聽講的市民，以及那些被秋山遼痛批為「木頭人」的特警保鏢。
「砰！」
第一聲槍響傳來，大股刺鼻的白煙在人群後方騰起。
畫面中的一切瞬間陷入了停滯，正如秋山遼所說的那樣，長達近三秒的詭異時間裡，安保人員毫無作為。緊接著，致命的第二槍響起，前首相倒在了血泊之中。
周圍的人群終於反應了過來，尖叫聲、哭喊聲瞬間撕裂了屏幕。畫面里，大媽們捂著耳朵驚恐地蹲在地上，上班族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逃竄，特警們則像瘋了一樣撲向那個開槍的兇手。
整個現場變成了一鍋沸騰的亂粥，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突如其來的恐懼與震驚。
瑪德琳緊緊盯著屏幕，手指放在鍵盤的空格鍵上，準備逐幀分析兇手的動作和保鏢的反應。
突然，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了畫面左上角、距離案發現場大約三十多米外的一個步道角落。
瑪德琳的手指猛地一頓，「啪」的一聲按下了暫停鍵！
畫面瞬間定格。
瑪德琳的呼吸停滯了。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身體猛地往前湊去，臉幾乎貼在了電腦屏幕上。
「這……這怎麼可能……」
她聲音顫抖著，快速操控滑鼠，將那個位於畫面邊緣的角落局部放大、再放大，直到畫面因為像素的拉伸而變得稍微有些模糊。
在那個被放大的局部畫面里，周圍的人群正在因為槍聲而驚恐地抱頭鼠竄，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混亂的狂飆之中。
唯獨有一個人，靜靜地站在洶湧逃竄的人流中。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高中生制服的少年。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身形挺拔。在周圍所有人都在因為恐懼而扭曲面孔的時候，他卻沒有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驚慌、錯愕或者恐懼。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微微揚起下巴，面無表情地看著遠處倒在血泊中的前首相，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兇手。
正是剛剛才離開這間套房不久的秋山遼！
「他……他當時居然就在案發現場？！」
瑪德琳只覺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猛地竄上了後腦勺，激得她渾身的汗毛都根根倒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