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鐵路系統一向以準時和發達著稱。秋山遼乘坐著從關西腹地開往南部的特急電車,一路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繁華的都市高樓,逐漸過渡到鬱鬱蔥蔥的連綿山丘和波光粼粼的海岸線。
兩個小時後,伴隨著電車進站的廣播提示音,秋山遼拎著旅行包,走出了JR和歌山站的檢票口。
原本,秋山遼滿腦子想的都是趕緊去自家的「大香蕉」影視製作公司,去搶救那個在科班導演手裡即將難產的劇本,順便瞻仰一下那位陪伴了自己無數個寂寞青春夜晚的啟蒙老師。
可是,當他剛剛走出車站寬敞的玻璃大門,來到人流穿息的站前廣場時,一陣震耳欲聾、充滿著元氣與活力的日系流行音樂,硬生生地打斷了他的腳步。
「L-O-V-E!大家一起大聲喊出來哦!」
一個甜美到有些發膩的女孩聲音,伴隨著動感的合成器節拍,在廣場上空迴蕩。
秋山遼皺了皺眉頭,循聲望去。
前方的空地上,臨時搭起了一個簡易的木製小舞台。
舞台中央,一個穿著粉色打歌服、裙擺鑲滿蕾絲花邊、頭上還戴著一個誇張的大蝴蝶結的少女,正握著麥克風,滿頭大汗地跟隨著音樂賣力地又唱又跳。
那充滿活力的舞姿和甜美的笑容,活脫脫就是一個正在進行地下路演的少女偶像。
舞台下方,已經聚集了大概四五十號人。其中一小半是被音樂吸引過來的駐足路人,而另一多半,則是手裡揮舞著螢光棒、跟著節奏瘋狂打call的宅男。
秋山遼定睛一看,整個人頓時愣住了。
那個在台上穿著羞恥度爆表的偶像服、賣力跳著宅舞的少女,不正是昨天在學校里,紅著臉用黑幫身份威脅自己、最後卻被自己一句話給嚇哭的高一學妹,森下唯嗎?
「這丫頭……昨天不是還在發傳單嗎?今天怎麼搖身一變,直接成地下偶像了?」秋山遼看著台上那個氣喘吁吁卻依然保持著標準偶像笑容的學妹,滿臉都寫著不可思議。
一曲終了。
森下唯深深地鞠了一躬,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贏得了台下一片熱烈的掌聲和宅男們的歡呼。
緊接著,還沒等粉絲們喊出「安可」,一個頂著地中海髮型、穿著一套不太合身的廉價西裝、滿臉油光的中年大叔,以一種相當破壞氣氛的姿態,迫不及待地竄上了舞台。
他一把從森下唯手裡搶過麥克風,臉上的笑容擠成了一朵老菊花。
「各位市民朋友!各位年輕的選民!剛才為大家表演的,正是我的親生女兒,森下唯!感謝大家的捧場!」
大叔扯著破鑼嗓子,聲嘶力竭地喊道:「我是和歌山選區參議員候選人,森下洋介!在這個百廢待興的時代,和歌山需要新的血液,需要像我女兒這樣充滿活力的年輕人!更需要我這樣一個願意為國民發聲的實幹派!請大家在明年的補選中,務必將神聖的一票投給森下洋介!拜託了!」
說完,他拉著旁邊還沒喘勻氣的森下唯,一起向台下深深地鞠躬拜票。
原本那些狂熱的宅男粉絲,一看到這個油膩大叔開始大談政治綱領,臉上的熱情瞬間消退了大半,人群開始稀稀拉拉地散去。
站在不遠處的秋山遼看著這一幕,這才恍然大悟。
搞了半天,森下唯根本不是什麼有簽約公司的正式地下偶像。她這完全是被她那個想當議員想瘋了的奇葩老爹,給強行拉過來當成了吸引眼球的拉票工具人啊!
就在這時,剛剛走下舞台、正拿著毛巾擦汗的森下唯,目光在人群中一掃,突然看到了拎著旅行包、正用一種複雜眼神看著她的秋山遼。
少女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在學校里,她是一個乖巧文靜的普通女高中生;而現在,她穿著一套羞恥的粉色打歌服,在火車站廣場上被一群大叔和宅男圍觀跳舞,最要命的是,這一幕還被自己想要拉攏的那個「黑幫少主」學長給看了個正著!
森下唯的臉「唰」的一下紅透了,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但猶豫了一下,她還是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小跑著來到了秋山遼面前。
「秋……秋山學長,您怎麼在這裡?您回和歌山了啊。」森下唯雙手絞著身前的裙擺,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神根本不敢和秋山遼對視。
秋山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著她那身繁複的蕾絲偶像服,有些好笑地問道:「你這也是在幫你老爹的選舉幫忙?你父親的想法還挺新潮啊,這算是哪門子的拉票戰術?」
聽到秋山遼的調侃,森下唯更加不好意思了,紅著臉解釋道:「我父親說,現在傳統的街頭演說根本沒人聽了。他想要拿到年輕人的選票,所以就想出了這個主意。讓我穿上偶像的衣服,在周末的時候搞街頭路演、唱歌跳舞,甚至還在網上開直播。他說這樣能吸引一大群粉絲,就算最後不能全部轉化為選票,但只要能忽悠……不對,只要能吸引他們去投票站,起碼這次能比以前多出幾百張票。」
森下唯偷偷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了秋山遼一眼,滿臉羞窘地問道:「學長……我父親讓我這麼做,是不是看起來很滑稽,有點奇怪啊?」
「奇怪?不,一點都不奇怪。」
出乎森下唯的意料,秋山遼不僅沒有出言嘲笑,反而一臉見怪不怪地搖了搖頭。
「這種完全依賴選票的所謂民主選舉,一旦發展到了後期,最後肯定都會不可避免地淪落到這種吸引眼球、博出位的地步。你父親這招,雖然看起來笨拙,但其實非常符合現在的選舉邏輯。」
秋山遼前世可是看過太多日本政壇的荒誕戲碼了。
他看著森下唯,頗為感慨地說道:「你以為你穿個偶像服跳跳舞就很誇張了?你大概是沒看過東京那邊的選舉。現在的日本選舉,早就已經湧現出一大批專門搞抽象藝術的妖魔鬼怪了。」
「為了博取那幾十秒的媒體曝光率,有人敢在NHK的全國電視政見放送節目上,當著全國觀眾的面直接脫衣服裸奔;有人把自己打扮成蝙蝠俠里的小丑,全程陰陽怪氣地發表演說;還有些鬍子拉碴的大叔,穿著水手服和女裝在街頭髮傳單。相比之下,你這種靠著年輕漂亮的外表,唱唱歌跳跳舞來拉人氣的手段,簡直可以說是非常正常、甚至是非常清純的傳統保守派戰術了。」
秋山遼在心裡冷笑。這種將嚴肅的政治娛樂化、飯圈化的制度,正是導致現在日本政壇越來越極端化、劣幣驅逐良幣的重要原因。真正有治國理念的人選不上,反而是那些懂得炒作、懂得迎合低級趣味的跳樑小丑粉墨登場。這種制度,功不可沒。
聽著秋山遼的分析,森下唯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崇拜。她沒想到,自己覺得無比丟人的事情,在這位學長眼裡竟然蘊含著這麼深刻的政治邏輯。
秋山遼拿出手機:「你的直播帳號叫什麼?我看看。」
森下唯趕緊報上了自己在推特和油管上的帳號名。
秋山遼搜了一下,發現雖然不算特別紅,但因為森下唯本身長相確實甜美可愛,加上「政客女兒被迫營業」這種帶點反差萌的人設,帳號下居然也累積了將近兩萬多的粉絲,評論區里一堆宅男在喊著「為了唯醬,我一定去投票」。
「還不錯,算是個有潛力的帳號。」秋山遼點了點頭,心裡對這父女倆的評價稍微拔高了一丁點。
就在這時,旁邊幾個正在收拾舞台設備的年輕小伙子,搬著音箱路過,對著剛從台上走下來的油膩大叔恭敬地喊了一聲:「森下洋介社長,您辛苦了!今天的人氣很旺啊!」
「社長?」秋山遼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稱呼,轉頭看向森下唯,「你父親還在開公司?」
旁邊一個滿頭大汗的員工正好聽到,殷勤地插嘴道:「這位小兄弟不知道吧?我們社長可是和歌山本地『森下建築』的社長呢!」
「森下建築?」
秋山遼在手機的搜索欄里順手敲下了這四個字。
網頁很快跳出了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秋山遼快速掃了一眼。
森下建築,說白了這就是個和歌山本地鄉下的小型土建包工頭!公司的年營收大約在兩億日元左右,換算成人民幣也就一千來萬。在建築行業,這點營收規模,估計也就只能接一點村里修補水渠、翻新町內會屋頂、或者給小戶人家蓋蓋兩層小木樓的碎活兒。
「真是個標準的日本鄉下土建屋老闆啊。」秋山遼在心裡給森下洋介貼上了標籤。
這時,森下洋介也注意到了正和女兒聊天的秋山遼。他聽女兒說起過,這個少年就是那個擁有深厚本地背景的「秋山家少主」,而且昨天已經口頭答應了會給予支持。
「哎呀呀,這位一定就是秋山君了吧!」
森下洋介立刻換上了一副仿佛見到了失散多年親爹般的熱情笑容,搓著雙手,一路小跑地湊了過來。
「唯這孩子都跟我說了,真是太感謝秋山君能夠仗義出手,願意支持我們這種草根候選人!有秋山家在和歌山的人脈背書,我這次一定能讓那些瞧不起我的政客大吃一驚!」森下洋介滿臉堆笑,點頭哈腰的姿態熟練得讓人心疼。
看著對方這副卑躬屈膝的模樣,秋山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心裡忍不住瘋狂吐槽。
「就你這種從極右翼的維新會,一路左右橫跳到極左翼日共的極品牆頭草,但凡有點政治潔癖的人誰特麼會支持你啊?」
不過,秋山遼並沒有把心裡的鄙夷表現出來,他只是冷冷地盯著森下洋介的眼睛,突然開口問道:「森下社長,既然你的建築公司每年也能賺點錢,日子過得也算滋潤,你為什麼非要削尖了腦袋四處碰壁,也要選這個議員呢?」
森下洋介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高中生會問出這種直擊靈魂的問題。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大義凜然的政客面孔:「秋山君,這個問題問得好。我森下洋介之所以傾家蕩產也要參選,當然是為了服務日本的國民!為了振興我們日漸衰退的和歌山經濟!為了給像唯這樣年輕的一代,創造一個更加充滿希望的……」
「停。森下社長,我現在再給你最後一次重新組織語言的機會。」
森下洋介額頭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來,他咽了一口唾沫,剛才那種大義凜然的政客氣場瞬間漏了個乾淨。左右看了看,確認那些搬東西的員工沒注意這邊,這才湊到秋山遼面前,苦著臉,支支吾吾地說出了隱藏在心底的真實動機。
「那個……秋山君,實不相瞞。我森下洋介,從小到大,在我們老家那個村子裡,一直都是有頭有臉的名人。我讀書的時候成績最好,出來干土建也是村里最早買豐田皇冠轎車的人。大家平時見到我,誰不尊稱我一聲森下老闆?」
森下洋介眼角甚至泛起了一絲不甘的淚光:「可是!就前幾年!住在我家隔壁的那個高橋老頭,明明就是個只會種橘子的鄉巴佬,居然運氣爆棚,被推舉選上了和歌山市的市議員!」
「從那以後,那老頭子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每次在村里開會,他都坐在主位上,所有人都去巴結他,連村長都給他敬酒!我這個當年村里最威風的森下老闆,風頭全被那個種橘子的老頭給蓋過去了,現在連喝口湯都輪不上!」
森下洋介咬牙切齒地握緊了拳頭,發出了一聲充滿嫉妒與不甘的咆哮:「我咽不下這口氣啊!憑什麼他一個種橘子的能當市議員?我今天非要選個國會的參議員出來,狠狠地壓死那個高橋老頭!我要讓全村的人都知道,我森下洋介,才是村里永遠的驕傲!」
「……」
聽完這段堪稱「波瀾壯闊」的心理剖析,秋山遼呆立在原地,足足過了十秒鐘,才堪堪消化掉這龐大而又荒誕的信息量。
為了服務國民?為了振興經濟?為了日本的未來?
扯淡!
這老小子左右橫跳、傾家蕩產地折騰了四次,甚至不惜讓自己的親生女兒穿上女僕裝在車站賣唱跳舞,其最核心、最根本的驅動力,竟然特麼的只是為了在老家村子裡,壓過隔壁那個種橘子的老頭一頭?!
這就好比有人拼死拼活考上了清華北大,結果別人問他為了什麼,他來了一句:「為了過年回村的時候,能坐在主桌上吃第一口豬頭肉」一樣離譜!
秋山遼忍不住捂著額頭,發出一聲分外無奈卻又感覺好笑的感嘆。
他算是徹底服了。有時候,日本人骨子裡的那種執拗、軸勁,以及為了在熟人社會裡爭一口微不足道的「面子」而展現出來的瘋狂,真的是讓人嘆為觀止。
「行吧,森下社長,你的這個動機,非常純粹,非常強大,非常……振奮人心。」
秋山遼強忍著笑意,拍了拍森下洋介的肩膀,不打算在這個車站廣場繼續浪費時間了。
「票的事情,我回去會跟家裡人打招呼的。你繼續在這裡拉票吧,希望你能早日戰勝隔壁的高橋老頭。」
說完,秋山遼衝著一旁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森下唯揮了揮手,拎起旅行包,轉身大步走出了廣場。
他得趕緊去自家的大香蕉影視公司了。畢竟,和這種村口爭霸的荒誕喜劇比起來,去拯救那位即將被科班導演逼瘋的啟蒙老師波多野結衣,才是眼下最要緊的正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