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虎之介的動作可謂是雷厲風行。
自從秋山遼下達了「解散秋山組」的正式指令後,相關的法律文書和遣散準備工作便在緊鑼密鼓地推進。而那個用來洗白和安置人手的「紀中沿海工業團地」光伏回收黑廠,目前還處於和縣政府扯皮要政策、走貸款審批以及前期廠房規劃的空檔期。
正值這個青黃不接、大家閒得發慌的節骨眼上,少主提出要搞一次「全員夏祭團建」,簡直是久旱逢甘霖。
更何況,虎之介也是個粗中有細的老江湖。他心裡很清楚,幾十號極道分子如果在這個敏感時期,天天毫無緣由地聚在和歌山的老巢里,不僅會讓周邊原本就提心弔膽的居民感到恐慌,更容易刺激到和歌山縣警那根脆弱的神經,讓他們誤以為秋山組解散的行為是幌子。
「那把這幫精力過剩的混小子全都拉到奈良去旅遊,簡直是再完美不過的障眼法了!」
至於外公,老爺子畢竟年紀大了,對這種吵吵鬧鬧的年輕人活動提不起什麼興趣,便以「老胳膊老腿經不起折騰」為由,留在大宅里喝茶聽戲,沒有跟著湊熱鬧。
於是,第二天一早,幾輛被虎之介連夜包下來的豪華旅遊大巴,便浩浩蕩蕩地駛出了和歌山,朝著古都奈良的方向疾馳而去。
大巴車廂里,氣氛簡直比過年還要熱烈。
這幾十號常年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在街頭收保護費的極道大漢,今天全都換上了花花綠綠的夏威夷花襯衫。有的人甚至興奮地在車廂過道里拿著麥克風鬼哭狼嚎地唱著演歌,那副嘰嘰喳喳、迫不及待的模樣,活脫脫就像是一群體格嚴重超標、滿身浮世繪刺青的幼稚園大班兒童在去春遊。
然而,在這片群魔亂舞的喧鬧聲中,坐在大巴車最前排真皮座椅上的沙耶,卻像是一座散發著低氣壓的冰雕。
少女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精美的粉色櫻花圖案浴衣,頭髮也盤成了精緻的日式髮髻,甚至連木屐都挑了最可愛的一雙。可是現在,她卻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地死死捏著手裡的一本《奈良天平夏祭旅遊指南》,那力道之大,幾乎要把銅版紙給捏穿了。
浪漫的二人世界?漫步在古建築下的牽手?煙花下的臉紅心跳?
全毀了!全被這幾十個五大三粗、滿嘴粗話的黑道大叔給攪合成了一鍋大雜燴!她現在甚至不敢想像,等會兒到了平城宮跡的夏祭現場,周圍的遊客看到這群「雅扎庫」成群結隊地出現,會不會嚇得直接報警拉響防空警報。
坐在旁邊的秋山遼,手裡正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查閱著東京那邊的短劇APP開發進度。他察覺到了身邊散發出來的強烈怨氣,轉過頭,有些奇怪地看著咬牙切齒的表妹。
「你怎麼了?」秋山遼滿臉的不解,「昨天不是你吵著鬧著非要去奈良看那個什麼天平夏祭的嗎?怎麼現在馬上就要到了,你反而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暈車了?」
看著秋山遼那張英俊卻完全不解風情、甚至還透著幾分直男式清澈愚蠢的臉龐。
沙耶就像是一個被針戳破了的皮球,瞬間泄了氣。
「跟這個木頭疙瘩講浪漫,簡直是對牛彈琴!」沙耶在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但她那顆堅韌的戀愛腦,很快就重新運轉了起來。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這幫極道大叔雖然跟著來了,但他們到了地方之後,肯定熬不住夏祭那種小清新的氛圍。到時候他們絕對會自己組團跑去居酒屋喝酒、或者去風俗街找樂子。只要他們一走開,我不就又能和表哥獨處了嗎?」
在心裡打好了這把如意算盤,沙耶的心情頓時陰轉多雲。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在臉上擠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晃了晃手裡的旅遊手冊說道:「沒有啦,我沒有不高興。我只是在想,等會兒到了奈良,那麼多好玩的攤位,我們應該先去玩什麼呢。」
「哦,這個你不用操心。」
秋山遼將平板電腦鎖屏,隨手扔在旁邊的空座上,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行程和遊玩路線的事情,我已經找了當地最專業的人士提前踩過點、做好準備了。保證讓你們玩得盡興,連個雷都不會踩。」
「最專業的人士?」沙耶愣了一下,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滿是好奇。表哥不是一個人在奈良念高中嗎?除了那些只會做題的同學,他什麼時候在奈良認識這種懂得吃喝玩樂的「專業地頭蛇」了?
一個多小時後,大巴車隊平穩地駛入了奈良市區的街道。
車隊剛在近鐵奈良站附近的一個大型停車場裡停穩,還沒等秋山遼等人從車上下來,大巴車門外,便傳來了一個洪亮甚至透著幾分諂媚與狂熱的呼喊聲:
「少主!您可算來了!小人在此恭候多時了!」
秋山遼和沙耶走下車階,定睛一看。
只見一個身高只有一米五左右、體型瘦小的男人,正猶如腳底抹油般一路小跑地迎了上來。
然而,讓秋山遼感到眼前一亮的,是來人的打扮。
這人赫然是之前那個被他從系統里花十貫銅錢召喚出來的初級農兵——灰太郎!
可是,此刻的灰太郎,哪裡還有半點當初那個穿著粗布灰衣、面黃肌瘦的戰國難民模樣?
他現在不僅頭髮用髮膠梳得油光水滑,身上還穿著一套看起來略顯花哨、但明顯是現代款式的廉價西裝,腳上甚至還踩著一雙擦得鋥亮的尖頭皮鞋。更誇張的是,他的臂彎里,還夾著一大厚沓花花綠綠的傳單!
要不是那張極具辨識度的黑瘦臉龐和那一聲熟悉的「少主」,秋山遼簡直要以為這是哪個從新宿歌舞伎町里跑出來沖業績的風俗店拉客小弟了!
「灰太郎?」秋山遼上下打量著他這身行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身皮挺像那麼回事的。我讓你來奈良搜集情報和做社會調研,你這是……干起發傳單的兼職了?」
灰太郎趕緊把手裡的傳單往咯肢窩裡緊了緊,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那張黑瘦的臉上露出了精明的笑容:「回少主的話!自從上次您賜予我『經驗值』,讓我從初級農兵升級為『町民』之後,我的腦子裡就多出了很多現代社會的知識。小人為了完成您交代的調查任務,順便在這個所謂的『現代都市』里給自己找了個絕佳的掩護身份——我現在,是奈良街頭最搶手的『無料案內人』!」
風俗案內人!
聽到這個詞,秋山遼頓時恍然大悟,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對系統兵種升級機制的極度震撼。
「無料案內人」(免費嚮導)在日本的街頭生態中扮演著一種不可或缺的角色。
如果在天朝,你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想要找點「男人們都懂」的樂子,最簡單粗暴的方法,可能就是攔下一輛計程車,給司機遞根煙,問一句「師傅,哪有正規的洗浴中心」。但在日本,這套邏輯是完全行不通的。
對於初來乍到的外國遊客、或者是外縣來出差的日本人來說,日本的地下娛樂產業猶如一個深不見底的迷宮。人生地不熟加上嚴重的語言障礙,如果你沒有本地人帶路,你可能在繁華的紅燈區轉上三個小時,看到的都只是一些掛著莫名其妙招牌、緊閉大門的所謂「料亭」或「信息服務中心」。沒有門路,你確實連個門把手都摸不到。
而所謂的「無料案內人」,便是應運而生、遊走於黑白兩道之間灰色地帶的核心樞紐。
他們整天穿著西裝站在街頭,熱情地向過往的遊客發放傳單,免費告訴你想要玩什麼類型的東西該去哪條街、哪家店。他們不收遊客一分錢的導遊費,但只要他們成功把客人拉進了那些不方便公開打GG的風俗店鋪,他們就能從客人的消費里,抽走一筆相當可觀的提成!
在這個行當里,真正幹得好的頂尖案內人,那絕對是各大娛樂街店鋪老闆眼中的搖錢樹,連當地的黑幫都要和他們搞好關係,因為他們手裡掌握著最核心的客流密碼!
「你居然跑去干拉客的皮條客了?」秋山遼看著灰太郎,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少主,您可別小看這活兒!」
灰太郎見秋山遼似乎有些不信,立刻挺直了腰板,自豪地匯報導:「升級之後,系統賜予了我流利的現代中國話能力!您知道現在奈良街頭最有錢的遊客是誰嗎?全是中國人!」
灰太郎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那些中國遊客手裡攥著大把的鈔票,但因為語言不通,根本找不到好玩的地方,還經常被那些黑心店鋪當豬宰。我往街頭一站,一口流利的中文,不僅免費給他們當翻譯,還專門帶他們去那些服務最好、價格公道、且不坑外國人的老牌店鋪!」
「因為我介紹的店質量高,中國遊客玩得滿意,不僅多掏了不少小費,還把我當成了在異國他鄉的知心朋友!而那些店鋪的老闆見我拉來的都是揮金如土的優質客戶,更是對我感恩戴德,提成給得大方!」
灰太郎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西裝口袋:「少主,就這短短几天,我不僅把奈良各大娛樂場所的底細和黑幫勢力分布給摸得一清二楚,光是抽成賺來的日元,我都存了好幾萬了!」
聽完灰太郎這番操作。秋山遼整個人猶如被雷劈了一樣,久久說不出話來。
一個戰國時代的底層農兵,僅僅因為升了一級,居然無師自通地領悟了現代社會的流量中介玩法?甚至還能熟練運用語言優勢去降維打擊、收割跨國遊客的紅利?!
「這特麼是個不可多得的商業奇才啊!」秋山遼在心裡讚嘆,對系統未來的兵種進化充滿了無限的期待。
「幹得漂亮,灰太郎。」秋山遼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邊的底子摸清了就好。那我之前在電話里讓你安排的住宿,都準備好了嗎?」
「少主放心,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灰太郎立刻收起那副拉客的油滑表情,恢復了家臣的嚴謹,匯報導:「小人這次為您和兄弟們預定的,是位於景區核心地帶的『奈良公園酒店』。直接包下了他們整整一層的豪華客房!」
灰太郎壓低了聲音,湊近秋山遼解釋起了自己選擇這家酒店的良苦用心:「其實,小人一開始看中的是檔次更高、設施更豪華的『奈良皇家酒店』。但是,當我去踩點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皇家酒店雖然豪華,但他們的溫泉設施,是絕對禁止帶有紋身的客人進入的!一旦被發現,甚至會直接報警驅逐!」
灰太郎指了指身後大巴車上那些正陸陸續續走下來、即便穿著花襯衫也掩蓋不住脖子和手臂上大片浮世繪刺青的極道大漢們,苦笑著說道:
「咱們秋山組的兄弟們,那可是全員『畫報』啊!要是去了皇家酒店,不僅不能泡溫泉,搞不好還會引發群體衝突。但是這家奈良公園酒店就不同了,他們擁有自家的天然溫泉,而且露天風呂和大浴場的空間極其寬敞。小人已經和他們的老闆私下交涉過了,多付了三成的包場費,他們願意在晚上特定的時間段,對咱們的兄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保證兄弟們能痛痛快快地泡個澡,絕對不會惹來警察!」
聽完灰太郎這番滴水不漏、連黑道兄弟「紋身泡澡」這種容易踩雷的社會痛點都考慮得面面俱到的安排。
秋山遼眼中爆射出欣賞的光芒。
「完美!不僅懂商業,還懂得統籌管理和危機公關。」秋山遼忍不住再次拍了拍灰太郎的肩膀,讚不絕口,「你小子的辦事能力,現在簡直比舅舅還要靠譜了。走,上車,咱們直接去酒店安頓,晚上好好見識一下這奈良的天平夏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