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緩緩駛出停車場,匯入前往奈良市區的車流中。灰太郎十分利索地跳上大巴。秋山遼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對他招了招手:「過來,坐這兒。跟我仔細說說接下來的具體安排。」
聽到少主的指令,灰太郎自然不敢怠慢,趕忙邁著小碎步走上前去。然而,他剛準備落座,就感覺到一股冰冷刺骨的視線從旁邊射了過來。
原本坐在秋山遼另一側的沙耶,此刻正死死地捏著手裡的旅遊手冊,那張白皙俏麗的臉蛋拉得老長,嘴唇高高地撅起,活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受氣包。她本以為這趟旅程最大的阻礙是那群五大三粗的極道大叔,沒想到現在居然連一個拉客的案內人都要跑來跟她搶奪表哥身邊的「黃金寶座」!
灰太郎是個在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聰明人,自從升級為「町民」並在街頭當了幾天皮條客後,他察言觀色、揣摩人心的本事簡直是突飛猛進。他只用餘光稍微掃了一眼,立刻就讀懂了這位大小姐眼底的幽怨和怒火。
「哎喲,少主,您瞧我這沒眼力見的。」
灰太郎並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過身,對著沙耶露出了一個分外討好、如沐春風般的燦爛笑容:「我這粗人身上全是街頭的汗味,哪能挨著您坐呢?不過,我是少主手底下辦事的,少主現在把我叫過來聽匯報,歸根結底,還不是為了把這趟夏祭的行程安排得盡善盡美,好讓少主夫人您能玩得開心、玩得盡興嘛!」
這一聲清脆響亮的「少主夫人」,猶如一句擁有神奇魔力的咒語,瞬間擊穿了沙耶的所有心理防線。
沙耶原本還想發作的脾氣,在聽到這個稱呼的瞬間蕩然無存。少女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上兩抹紅暈,一直紅到了耳根。她那雙原本充滿敵意的大眼睛,此刻也變得水波流轉,嬌羞地瞥了秋山遼一眼。
「咳……你、你這個人,瞎叫什麼呢,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沙耶雙手捂著發燙的臉頰,嘴上雖然在嘟囔著反駁,但那語氣怎麼聽怎麼像是在撒嬌。
被這一記彩虹屁哄得心花怒放的沙耶,哪裡還有心思計較座位的問題。她站起身,十分大度地給灰太郎讓出了空間:「那你們先談正事吧!我去後面看看我爸他們打牌!」
說罷,少女便像一隻快樂的小鳥,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腳步輕快地朝著大巴車後排那群正在喧鬧的極道大漢走去。
看著表妹離去的背影,秋山遼轉過頭,滿頭黑線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賠笑的灰太郎。
「嘿嘿,讓少主見笑了,都是為了工作需要。」灰太郎順勢在座位上坐下,收起了剛才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壓低聲音,開始認認真真地匯報起正事。
「少主,關於這次酒店的包場費用,有一點我必須要向您重點匯報一下。」灰太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雖然我為了讓兄弟們能順利泡溫泉,額外支付了三成的包場費和封口費,但是,咱們這次住宿的總開銷,依然便宜的很!」
秋山遼微微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灰太郎翻開本子:「我在奈良街頭當案內人這幾天,對本地的旅遊市場算是摸了個透。少主,您是不知道,這幾年因為疫情的持續衝擊,奈良的旅遊業可以說是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遊客人數曾經一度出現了斷崖式的下跌!」
「雖然現在管制放鬆了,國內遊客的數量有所恢復,但滿打滿算,連疫情前巔峰時期的七成都不到。更要命的是,撐起奈良消費半邊天的外國遊客,尤其是中國和歐美的團隊客,現在的數量甚至還不到以前的一成!」
灰太郎用手指敲了敲本子上的數據:「外國遊客才是真正願意花大錢住宿和消費的主力軍。現在主力軍沒了,奈良市里那些大大小小的酒店,空房率高得嚇人。為了搶客源,大家都在瘋狂地打價格戰。」
「您就拿那家四星級『奈良皇家酒店』來說吧。放在以前的旅遊旺季,標間的價格起碼要兩三萬日元一晚。可是現在呢?他們為了維持現金流,一晚上的掛牌價居然跌到了八九千日元左右!簡直是跳樓價!」灰太郎總結道,「正因為如此,咱們這次幾十號人的團體大單砸下去,那家奈良公園酒店的老闆簡直把咱們當成了救命恩人,價格被我壓到了一個難以想像的低位。」
聽完這番詳盡的市場報告,秋山遼靠在椅背上開始思索。
「酒店空房率高企,旅遊消費低迷,缺乏高淨值的外國遊客……」秋山遼用手指輕輕敲擊著車窗邊緣,喃喃自語道,「這麼看來,奈良的地方政府現在一定很著急吧?」
「何止是著急,簡直是急瘋了!」
灰太郎立刻附和道:「我在街上拉客的時候,經常能看到市政廳的人在附近轉悠做調研。那些開餐飲店和賣紀念品的老闆都在私底下抱怨,說政府要是再不想辦法把外國遊客拉回來,大家就只能集體破產去跳樓了。少主,我覺得,如果這個時候您能拿出什麼提振地方經濟、吸引跨國遊客的方案,奈良的官員們肯定會全力配合,給咱們大開綠燈的!」
秋山遼滿意地點了點頭。灰太郎的商業嗅覺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這番分析和他的計劃簡直是不謀而合。
他未來要推出的跨國相親交友網站,以及衍生的婚慶旅遊產業鏈,如果能以「重振奈良觀光業」的名義去推進,那遇到的阻力將會小得多,甚至還能從政府那裡薅到不少專項補貼。
「幹得不錯。」秋山遼拍了拍灰太郎的肩膀,吩咐道,「你這幾天在奈良繼續留心,想辦法把奈良市役所『觀光課』負責人的聯繫方式給我搞到手。等夏祭結束,我會找個時間去會會他們。」
「明白!小人一定辦妥!」
交談間,大巴車隊已經駛離了繁華的市區,來到了環境清幽的奈良公園附近。前方,一座占地廣闊、充滿傳統和風元素的建築群出現在視野中,這便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奈良公園酒店。
車隊剛在酒店寬敞的前院停穩,酒店的老闆便已經帶著幾名穿著和服的大堂經理,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口列隊迎接了。
在這個遊客稀缺的經濟寒冬,能一口氣包下整整一層客房的大客戶,絕對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金主。雖然當這些穿著花襯衫、滿身刺青的極道大漢們罵罵咧咧地從車上走下來時,酒店老闆的臉色明顯白了一下,但他還是強擠出最熱情的職業微笑,九十度鞠躬將這尊大佛迎了進去。
在一片喧鬧聲中,秋山組的成員們開始陸陸續續地拿房卡入住。
按照虎之介原本的安排,為了方便隨時聽候少主差遣,同時也是為了保障安全,他特意給自己和秋山遼安排了一間視野最好的雙人豪華和室,準備和少主同住一屋。
秋山遼提著行李走到房間門口,剛把門拉開,還沒等他邁步進去,一個粉色的身影便猶如旋風般從走廊另一頭沖了過來,直接擠進了房間。
「爸!你出去!這間房歸我了!」
沙耶毫不客氣地把手裡的小行李箱往榻榻米上一扔,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地對著虎之介下達了驅逐令:「你的房卡給我,你去住我那間單人房!」
虎之介摸著光頭,滿臉無語地看著自家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閨女:「你這死丫頭胡鬧什麼!我是要留在這裡貼身保護少主的!你一個女孩子家,跑來和少主擠一個房間成何體統!」
「要你管!」沙耶一點都不退縮,振振有詞地反駁道,「我從小就跟表哥在一張榻榻米上睡覺,有什麼不成體統的?再說了,表哥現在的身手比你厲害多了,誰保護誰還不一定呢!趕緊走趕緊走,別在這裡當電燈泡妨礙我們!」
說著,沙耶連推帶拽地把虎之介推出了房間,順手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看著門外傳來的虎之介無可奈何的嘆息聲,秋山遼站在房間中央,十分頭疼地捏了捏眉心。他看著正興致勃勃地在榻榻米上翻滾、試探床墊軟硬度的表妹,深知跟這種戀愛腦講道理是行不通的,索性也就隨她去了。
就在秋山遼準備收拾一下行李,換身衣服休息一會兒的時候。
「八嘎呀路!你們這是什麼服務態度?!」
走廊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粗暴的怒吼聲。緊接著,便是一陣重重的摔門聲和女服務員驚慌失措的道歉聲。
秋山遼眉頭一皺。他這次把這幫兄弟帶出來,就是為了避風頭,最怕的就是他們在外面惹是生非。
他立刻拉開房門走了出去。只見在走廊不遠處的一間客房門口,一名秋山組的小頭目正滿臉橫肉地指著一扇落地窗的玻璃破口大罵。而在他面前,一名穿著和服的年輕女服務員正嚇得瑟瑟發抖,連連鞠躬道歉。
「少主!」看到秋山遼走過來,那個小頭目趕緊收斂了怒氣,但還是憤憤不平地指著那扇窗戶抱怨道,「您看看這酒店是怎麼做事的!咱們花了那麼多錢包場,結果這窗戶玻璃髒得跟幾年沒擦過一樣!上面全是一坨一坨的鳥屎!這分明就是看不起咱們秋山組的兄弟!」
秋山遼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扇寬大的落地窗外側,斑駁地沾著許多鳥類的排泄物,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扎眼。
對於向來講究潔癖和精緻服務的日本酒店業來說,這種低級錯誤確實不應該出現。
「怎麼回事?」秋山遼轉頭看向那名快要哭出來的女服務員,語氣平靜地問道。
女服務員顫抖著雙手,從圍裙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製作分外精美的小信封,恭恭敬敬地遞到了秋山遼的面前,聲音帶著哭腔解釋道:「客人,實在對不起。但是……但是我們真的已經盡力了。這、這是我們店長特意吩咐給各位客人準備的致歉信……」
秋山遼疑惑地接過信封,打開一看。
信紙上印著可愛的手繪圖案,並沒有那些冷冰冰的官方套話,而是用一種充滿童趣、甚至帶著幾分俏皮的口吻寫下了一段話。
秋山遼快速掃了一遍,上面寫著:
「親愛的客人您好。我們是從溫暖的南方飛來的小燕子一家。因為長途跋涉太累了,所以沒有提前打招呼,就擅自在您窗外的屋檐下安了家。」
「最近天氣變暖,家裡的幾個燕子寶寶剛出生,孩子們還太小不懂事,總是調皮地弄髒了您窗戶上的玻璃。請您看在孩子們還小的份上,多多原諒我們的失禮。千萬別怪罪那些打掃衛生的服務員姐姐,她們其實一直都在努力地擦拭,只是孩子們實在太能搗亂了。」
「祝您在奈良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來自屋檐下的小燕子敬上。」
看完這封信,秋山遼原本因為手下鬧事而升起的一絲煩躁,瞬間煙消雲散,甚至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絕了。
他不得不佩服這家酒店管理層的公關智慧。同樣是玻璃沒擦乾淨的客訴問題,如果他們硬邦邦地解釋說人手不夠或者鳥太多,客人絕對會不依不饒。但是,他們巧妙地轉換了視角,用幾隻擬人化的「小燕子」的口吻來寫這封道歉信,把髒亂的原因歸結為燕子寶寶的「調皮」。
這種充滿日式溫情和童話色彩的包裝,瞬間就卸下了客人的怒火。你總不能去跟幾隻要餵養雛鳥的野生小燕子計較吧?那就顯得太沒有氣度了。
秋山遼將信封隨手遞給了旁邊那個還在生悶氣的小頭目。那漢子看完了信里的內容,原本凶神惡煞的表情也變得有些不自然起來,撓了撓後腦勺,嘟囔了一句「搞什麼鬼,連只鳥都來賣萌」,便也不好意思再繼續發作了。
「行了,別在大呼小叫的丟人現眼。」
秋山遼對著那個小頭目訓斥了一句,隨後轉身對剛好趕來的虎之介說道:「舅舅,你去跟兄弟們交代一下。出來玩就好好玩,別拿極道那一套來難為服務人員。誰要是再敢無理取鬧,馬上滾回和歌山去。」
「是!少主放心,我這就去教訓他們!」虎之介連連點頭。
看著女服務員千恩萬謝地退下,秋山遼捏著那封精緻的致歉信,陷入了沉思。
表面上看,這封信是酒店為了偷懶或者掩蓋衛生問題而想出的巧妙花招,確實讓人很難生起氣來。但透過現象看本質,秋山遼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背後隱藏的殘酷經濟現實。
「連玻璃上的鳥屎都沒有時間去及時清理,只能靠這種文字遊戲來博取客人的同情……」
秋山遼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看來,這幾年旅遊業的冰封,不僅讓酒店失去了大量的客源,更是讓他們的資金鍊緊繃到了極限。為了壓縮成本,他們肯定大幅度裁減了基層員工,導致現在的酒店雖然還在勉強運轉,但在人手配置上,其實已經出現了嚴重的斷層和不足。」
「客人不足,工作人員也嚴重不足。」
秋山遼把玩著手裡的信封,嘴角勾起一抹充滿野心的冷笑:「一個瀕臨崩潰、極度渴望復甦的市場。奈良的這塊大蛋糕,比我想像的還要容易下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