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遼正坐在「大唐海味」特產店的休息區里,腦海中還在仔細盤算著婚禮的流程。
就在這時,掛在店門玻璃上的風鈴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響。
門帘被挑開,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一身略顯悶熱的灰色廉價西裝、手裡還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男人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髮際線有著日本中年社畜標誌性的後移,神色間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但依然努力維持著得體的職業微笑。
三宅由美剛想上前迎客,中年男人卻先一步從口袋裡掏出了名片盒,十分恭敬地用雙手遞出了一張名片。
秋山遼坐在稍遠處的桌子旁,視線敏銳地掃過那張名片。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一長串堪稱繞口令般的政府頭銜:
【奈良市役所·觀光經濟部·觀光力創造課·誘客推進系·系長 田村慎一】
「觀光局的人?」秋山遼挑了挑眉,立刻站起身走了過去。
他知道三宅大叔今天一早就去和歌山的零食工廠那邊拉貨去了,短時間內回不來。既然是負責招攬遊客的政府官員主動找上門來,這簡直是瞌睡送枕頭,正好藉此機會探探官方的口風。
「實在抱歉,田村系長。老闆今天親自去和歌山的工廠進貨了,估計得傍晚才能回來。」秋山遼熟絡地用雙手接過名片,微笑著做起了自我介紹,「我是這家店的內部合伙人,也算是老闆的親戚。您有什麼事情,可以直接跟我談。」
聽到老闆不在,田村慎一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聽到秋山遼是合伙人,便也禮貌地點了點頭,在秋山遼的引導下,來到了休息區的沙發上坐下。由美十分懂事地端上了一杯加了冰塊的麥茶。
「呼……這天氣真是熱得要命,多謝款待。」田村慎一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冰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開口說明了來意。
「是這樣的,秋山先生。」田村慎一放下水杯,目光在店鋪里那些包裝精美的海鮮特產上環視了一圈,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讚賞與好奇,「我們觀光局這幾個月一直在做遊客消費數據的復盤。在這片景區里,大大小小的特產店少說也有上百家,因為疫情影響,絕大多數店鋪的營業額都慘不忍睹。」
「但是,貴店的銷售數據卻異常亮眼!尤其是對於那些消費能力強勁的外國遊客,特別是中國遊客,貴店的吸引力簡直堪稱現象級!他們不僅進店率高,而且客單價遠超平均水平。」田村慎一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虛心請教道,「我今天冒昧來訪,就是想來取取經。請問貴店在吸引外國遊客方面,到底有什麼獨家的經營秘訣嗎?」
聽完對方的來意,秋山遼忍不住在心裡暗自發笑。這觀光局的基層幹部還真是盡職盡責,為了拉動旅遊GDP,居然親自跑來搞「下沉式調研」了。
「秘訣嘛,其實說穿了一文不值。」
秋山遼也不藏著掖著,反正這些政府人員需要的是方法論,而不是去深究商業道德。他靠在沙發上,分外坦然地說道:「田村系長,您應該知道,遊客出來玩,除了買點伴手禮,更重要的是買一種『文化體驗』。」
「我們店裡的海鮮零食,質量當然是上乘的。但真正讓中國遊客願意掏錢的,是我們給這些零食賦予了『故事』。」秋山遼指了指旁邊貨架上那些精美的中文宣傳冊,「我們在宣傳里,把這些零食的製作工藝,和中國歷史上的著名人物,比如楊貴妃東渡、建文帝落難等傳說結合在了一起。」
「遊客們本來就是來感受古都風韻的。當他們聽到一份普通的魷魚絲,居然帶著中國古代皇室的失傳秘方色彩,並且在異國他鄉得到了傳承。這種奇妙的歷史穿越感和文化認同感,瞬間就能擊中他們的消費軟肋。大家本著『來都來了』的心態,自然會毫不猶豫地慷慨解囊。」
聽完秋山遼這番堪稱「跨國文化營銷」的精準剖析,田村慎一驚得微微張大了嘴巴。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不僅沒有覺得這種虛假宣傳有什麼不妥,反而像是聽到了一堂大師級的營銷課一樣,連連點頭,甚至拿起筆在小本子上飛快地記錄了起來。
「原來如此!利用遊客本國的歷史文化符號,來降低他們在異國消費時的心理防線,並且賦予商品獨特的情緒價值……」田村慎一兩眼放光,「高明!這套營銷邏輯實在是太高明了!這非常值得我們觀光局在全市的旅遊推廣中進行借鑑!」
看著對方這副如獲至寶的模樣,秋山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田村系長,其實賣點零食只是小打小鬧。我最近正在籌劃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不知道觀光局方面會不會感興趣。」秋山遼拋出了誘餌。
「哦?秋山先生還有什麼大手筆?」田村慎一立刻來了精神,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
秋山遼不緊不慢地說道:「是這樣的,我有一位關係非常好的中國朋友,下個月準備在咱們奈良舉辦一場盛大的婚禮。男方那邊會過來一大批親友,全都是些有著高薪收入的中國IT精英。」
聽到「婚禮」和「高薪精英」這兩個詞,田村慎一作為觀光誘客系的主管,職業嗅覺瞬間被激活了。
「哎呀!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田村慎一激動的說,「秋山先生,您可能不知道,一場高端的跨國婚禮,背後帶動的可是整個產業鏈的消費!從高級酒店的住宿、婚宴餐飲,到周邊的交通、景點門票,甚至家屬們的瘋狂購物。這一場婚禮給地方帶來的經濟收入,絕對比我們在廣場上接待一百個只知道餵鹿的普通過客還要多得多!」
不過,激動過後,田村慎一又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肩膀微微耷拉了下來:「可惜啊,婚禮這種事情,終究只是個人行為。辦完這一場,這陣風也就過去了,無法形成長尾效應,對咱們奈良整體旅遊業的持續拉動還是太有限了。」
「如果,我能把它變成一項長期的、具有奈良本地特色的固定產業呢?」秋山遼看著田村慎一,拋出了真正的重頭戲。
「變成長期產業?」田村慎一愣住了,滿臉不可思議地問,「秋山先生,您的意思是?」
秋山遼當然不會傻到把相親交友APP這種帶著灰色屬性的底牌現在就亮出來。他換上了一副充滿浪漫情懷與商業抱負的面孔,侃侃而談:
「我打算在奈良註冊一家專門針對跨國高端客戶的婚慶服務公司。下個月我朋友的這場婚禮,就是我們的第一塊招牌。」
「為了讓這場婚禮具有獨一無二的儀式感,我準備花重金拉起一支隊伍,讓他們穿上最正統的戰國大鎧,在奈良的街頭搞一場聲勢浩大的『武裝接親』!我要讓這對新人在遊行中,接受咱們奈良本地古老神明——『秋山公』的最高庇護與祝福!」
秋山遼描繪著那幅畫面:「您想想,這種融合了日本武士道浪漫與古都風韻的特色婚禮,一旦視頻傳到海外,絕對能吸引無數嚮往這種獨特儀式感的外國新人。到時候,他們會源源不斷地跑來奈良舉辦婚禮,這不就成了一個能夠持續下金蛋的長效產業了嗎?」
田村慎一聽得心潮澎湃,武裝接親!戰國浪漫!跨國婚慶產業鏈!這簡直是提振奈良觀光業的一劑猛藥啊!
但是,當他的大腦冷靜下來,仔細咀嚼了一番秋山遼話里的名詞後,他那敏銳的職業神經突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等等,秋山先生。」田村慎一皺著眉頭,十分疑惑地問道,「您剛才說的那個,能給新人賜福的奈良本地古老神明……『秋山公』?那是哪位歷史人物?我在奈良觀光局幹了快二十年了,大大小小的神社和陵墓我都了如指掌,怎麼從來沒聽說過歷史上有一位叫做秋山公的武將?」
秋山遼乾咳了兩聲,端起茶杯戰術性地喝了一口水,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咳,這個嘛……其實那個秋山公,是我自己打算編出來的一個故事。」秋山遼攤了攤手,坦白道,「畢竟我姓秋山嘛,用自己的姓氏命名比較有代入感。我想著隨便捏造一個武將,就說他能保佑婚姻幸福,以此來當個吸引遊客的噱頭。不過具體的生平故事和細節,我目前還沒想好怎麼往下編。」
原本滿臉期待的田村慎一,在聽到「編出來的一個故事」和「還沒想好」這幾句話時,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緊接著,這位剛才還和藹可親的中年大叔,神色驟然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種不容褻瀆的專業威嚴。
「秋山先生!」田村慎一猛地坐直了身體,聲音提高了八度,「您這簡直是在胡鬧!觀光推廣怎麼能用這種敷衍的態度?!您以為隨便編個名字就能糊弄得了現在的遊客嗎?」
他毫不客氣地教訓道:「要打造一個能讓遊客心甘情願買單的文化IP,要用它來祝福神聖的婚姻,您必須要有嚴謹的邏輯!要讓它看起來像是一段真正被塵封的、不為人知的厚重歷史!」
在秋山遼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田村慎一直接從那個黑色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沓空白的A4紙,又掏出一支鋼筆,迅速在紙上寫寫畫畫起來,整個人瞬間進入了一種近乎瘋魔的工作狀態。
「既然是咱們奈良這邊的歷史,時間線絕對不能放在戰國時代。那時候大和國全是興福寺的僧兵,突然冒出一個擁有重甲騎兵的大名太違和了,容易被歷史考據黨拆穿。」
田村慎一一邊在紙上快速寫著,一邊自言自語般地推演著:「時間……就設定在鎌倉時代初期!那時候源平合戰剛剛結束,天下局勢動盪,武士勢力登上舞台,這完全符合邏輯。」
「接下來是官職。既然他有資格給婚姻賜福,那他生前絕對不能是個白丁,必須要有朝廷頒發的正規神官或武將頭銜!」
田村慎一的筆尖在紙上飛舞,腦海里龐大的歷史在瘋狂運轉:「大和守這個最高長官的職位,歷代都是有詳細史料記載的,絕對不能瞎編。那麼……就給他設定為『大和介』!也就是大和國的副長官!官階就定在『正六位下』!這個品級不高不低,剛好在史書的記載邊緣,最適合用來進行傳奇化的加工!」
僅僅用了不到兩分鐘,一個背景嚴密、官階清晰的歷史框架,就被這位觀光局的基層幹部給完美地搭建了出來。
秋山遼坐在對面,嘴巴微張,徹底看傻了眼。
但這還遠遠沒有結束。田村慎一扶了扶眼鏡,眼底燃燒著熊熊的創作之火,開始補全這個IP最核心的靈魂——浪漫的愛情故事。
「有了身份,還得有讓人落淚的悲情羈絆。」
田村慎一的聲音變得深沉而富有感染力,仿佛在講述一段真實的千古絕唱:「就這麼寫:在鎌倉時代初期,有一位出身沒落源氏家族的年輕武士,與一位京都公卿貴族的千金大小姐私定終身。但由於門第懸殊,女方家族派出了大批精銳追殺他們。兩人一路逃亡,來到了大和國的深山之中。」
「就在這對苦命鴛鴦陷入絕境、準備殉情之時,掌管當地治安的『大和介·秋山公』出現了。秋山公被他們堅貞不渝的愛情所深深打動,他不惜違抗京都朝廷的命令,冒著被撤職抄家的巨大風險,毅然決然地率領麾下的親兵,擋住了追兵,將這對戀人庇護在了自己的領地內。」
田村慎一的筆尖在紙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激動地說道:「後來,這件事情在民間越傳越廣。無數不被世俗所容忍的相愛男女,都不遠千里地逃到奈良,來尋求秋山公的庇護。秋山公儼然成為了天下有情人眼中的守護神。」
「直到多年後,秋山公與世長辭。那些曾經被他庇護過的戀人們悲痛欲絕。為了報答這份恩情,他們在深山裡為他建立了一座隱秘的結緣神社,並世世代代輪流為他守墓。只要相愛的人在這座神社前許下誓言,就能得到秋山公那跨越了八百年時光的永恆祝福!」
「啪!」
田村慎一將鋼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將那張寫滿了設定和大綱的A4紙推到了秋山遼的面前,長長地呼出了一口胸中的濁氣。
休息區內,死一般的寂靜。
秋山遼低下頭,看著那張紙上詳盡的朝代背景、嚴謹的官職品級、以及那段纏綿悱惻、足以讓無數小女生哭得稀里嘩啦的英雄救美故事。
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抬起頭,滿臉震驚地看著對面那個其貌不揚的中年謝頂男人。
「田村系長……這些東西,朝代、官職、愛情故事……全都是你在這短短五分鐘之內,憑空編造出來的?!」秋山遼感覺自己的三觀受到了極大的震撼,有這個本事要不要去寫網絡小說試試?!
面對秋山遼的震驚,田村慎一卻顯得分外淡定。他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端起麥茶喝了一口,臉上露出一抹帶著幾分心酸與無奈的苦笑。
「秋山先生,您不用這麼驚訝。」
田村慎一推了推眼鏡,語氣里透著一股被現實毒打後的滄桑:「您以為我們觀光局的工作是什麼?每天坐在辦公室里數遊客人數嗎?」
他指了指門外的方向,苦笑道:「在這片古老的大地上,那些真正有底蘊的名勝古蹟,早就被先人們開發殆盡了。我們這些干基層的要想在如今這個競爭激烈的旅遊市場裡拉到客源,要想完成上面壓下來的KPI……」
「把山溝里一塊毫不起眼的破石頭,或者路邊一棵死掉的枯樹,生拉硬拽地包裝成一段悽美絕倫的千古傳說。用以假亂真的歷史考據去忽悠遊客心甘情願地掏錢買門票。」
田村慎一攤開雙手:
「這,可是我們觀光局基層人員賴以生存的基本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