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個小時。秋山遼就這麼坐在「大唐海味」休息區的沙發上,眼睜睜地看著對面這位髮際線堪憂、穿著廉價西裝的觀光局基層幹部,硬生生地把一個原本只有五個字的「秋山大和介」,豐滿成了一部跌宕起伏、催人淚下、甚至連歷史細節都毫無破綻的長篇史詩!
田村慎一不僅詳細構思了這位秋山公在鎌倉時代初期,是如何作為朝廷委派的「大和介」,在當地龐大寺院僧兵勢力盤根錯節的夾縫中,利用高超的政治手腕與律法漏洞,將自己的領地巧妙打造成庇護落難情侶的「絕對中立區」。甚至連他麾下那些用來震懾宵小、維持治安的「精銳武士」的武器制式、家紋圖案、以及莊園的具體地理坐標,都在紙上畫得清清楚楚。
考慮到秋山公是朝廷命官,田村十分嚴謹且貼心地為這位官僚設定了一個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悲情結局:
「秋山公晚年因為庇護了太多不被封建門第所容的戀人,觸碰了太多權貴的利益,最終遭到了興福寺僧兵勢力和京都政敵的聯合彈劾。為了保全領地里的那些有情人不被交出去,秋山公毅然交出了大和介的官印,散盡家財,將私人莊園化作了隱秘的庇護所。」
「他在一個寧靜的秋夜含笑而逝,那些被他拯救過的戀人們悲痛萬分,在他墓前種滿了楓樹。後來每到秋天,漫山遍野的紅葉如火,象徵著他那永遠燃燒、庇護愛情的赤誠之心。」
看著桌面上那厚厚一沓寫滿設定的A4紙,秋山遼忍不住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太真了!
這故事嚴絲合縫到了連他這個親手提出「捏造」想法的始作俑者,在聽完田村慎一的這番聲情並茂的講述後,都忍不住在心裡產生了嚴重的自我懷疑——難道大和國的正史里,真的有這麼一位為了愛情而散盡家財的秋山大和介?!
「難怪日本人這麼喜歡在各個地方搞什麼『某某公發祥地』、『某某歷史遺蹟』……」秋山遼在心裡無奈地長嘆了一聲,「感情這根本就是他們自古以來代代相傳的傳統手藝啊!這無中生有、發明歷史的本事,簡直是刻在日本人DNA里的本能!」
看著田村慎一放下鋼筆,端起已經見底的麥茶潤了潤那快要冒煙的嗓子,秋山遼剛想開口稱讚幾句這堪稱鬼斧神工的劇本。
「對了,秋山先生。」
田村慎一推了推鼻樑上因為出汗而滑落的金屬眼鏡,突然話鋒一轉,用一種分外隨意的語氣問道:「既然劇本和歷史背景都已經設定得差不多了,那麼關於『秋山大和介結緣神社』的選址問題,您有眉目了嗎?需不需要我們觀光局出面,在奈良縣內幫您物色一個現成的、有年頭的老神社?」
「啊?」
秋山遼愣了一下,滿臉驚訝地看著對方:「這也能找現成的?我本來還打算在深山老林里隨便買塊便宜的地皮,雇幾個工人自己蓋個木頭房子,然後掛個牌子糊弄一下呢。這種正兒八經的神社,難道還能隨便改換門庭、甚至連供奉的神明都能中途換人?」
田村慎一聽到秋山遼這番「蓋違建」的打算,苦笑著搖了搖頭。
「秋山先生,您要是自己蓋個新房子,那落在遊客眼裡就是個純粹的現代人造景觀,沒有任何歷史厚重感,人家是不會買單的。」
田村慎一耐心地向這位年輕的合伙人科普起了日本宗教設施的現狀:「您可能有所不知。現在的奈良縣內,存在著大量被稱為『無住神社』的地方。」
「無住神社?」秋山遼挑了挑眉,這個詞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顧名思義,就是沒有宮司(神社最高神職人員)常駐、沒有氏子(信徒)供養、甚至連社殿都已經嚴重破損、處於半廢棄狀態的空殼神社。」
田村慎一解釋道:「在明治維新時期,政府推行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神社合祀』運動,強行將全國各地數以萬計的小型神社廢除,或者合併到大神社裡去。在這個粗暴的過程中,無數偏遠鄉村的小神社被直接遺棄。最關鍵的是,因為年代久遠加上戰亂,這些被廢棄的神社,其原本供奉的祭神記錄,往往早就已經散佚,或者記載得模糊不清了。」
說到這裡,田村慎一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秋山先生,您想想看。如果我們在奈良的深山裡,找到這麼一座明治時期就被合祀廢棄、連原本供奉的是哪路神仙都沒人說得清楚的破敗小神社。我們只需要稍微修繕一下,那把它『考證』為八百年前戀人們為秋山公建立的隱秘結緣神社……這其中的操作空間,豈不是大得無法想像?」
聽完這番話,秋山遼非但沒有立刻感到高興,反而瞬間警惕了起來。
他身體微微後仰,目光如炬地盯著對面的田村慎一,大腦中負責防備被坑的那根神經立刻繃緊了。
前兩天才剛被和歌山的縣知事忽悠著接盤了一個每年虧損九億日元的爛尾工業園,現在這奈良的觀光局幹部,居然又開始巧舌如簧地向他推銷破產的廢棄神社?
「田村系長,您跟我兜這麼大一個圈子,該不會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讓我出錢去接手一個你們政府名下的爛攤子吧?」秋山遼冷笑了一聲,語氣中透著明顯的防備,「我可是個正經的商人,雖然想搞婚慶產業,但我可沒興趣去荒山野嶺里當什麼修繕文物的冤大頭。」
似乎是看穿了秋山遼的顧慮,田村慎一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哈哈笑了起來,連連擺手。
「秋山先生,您誤會了!這絕對不是什麼甩包袱,相反,盤活廢棄神社,現在可是我們政府在大力扶持的優質文旅項目!」
為了打消秋山遼的疑慮,田村慎一神色認真地舉出了一個業內非常著名的成功案例:
「您聽說過位於御所市的『葛木御歳神社』嗎?這座神社歷史非常悠久,曾經可是全國所有御歳神社的總本社,地位崇高。但是到了現代,因為當時的宮司身兼其他公職,無暇顧及,加上人口流失,整個神社陷入了完全無人打理的荒廢狀態,野草長得比人還高。」
「後來,有一位名叫東川優子的女性接手了那裡。這位女士原本是做補習塾經營和家庭教師的,但在事業陷入困境、人生最低谷的時候,她聲稱自己是『被神社的神秘力量所引導』,獨自一人走進了那條荒蕪的參道。」
田村慎一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欽佩:「就憑她一個外行女性,硬是從零開始,除草、修繕、重新招攬信徒,硬生生地把那座廢棄的神社給全面復興了!現在,葛木御歳神社不僅香火鼎盛,更是成了當地一個非常著名的觀光打卡景點,周邊的經濟也跟著活絡了起來。這可是實打實的雙贏啊!」
聽完這個仿佛帶著幾分勵志色彩的故事,秋山遼坐在沙發上,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他當然不會去相信什麼「被神明引導」的鬼話。在商言商,那個叫東川優子的女人之所以願意去接手一個破爛神社,背後絕對有著足以讓她翻身的巨大經濟利益支撐!
而在這個法治社會裡,擁有一座神社,最大的經濟利益是什麼?
秋山遼的心裡猛地一動,他試探性地看著田村慎一,壓低聲音問道:「田村系長,如果我出資接手了您說的那種無住神社,並且把它修繕一新,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借著這個實體,向政府去申請成立『宗教法人』的資格了?」
「當然可以。只要神社恢復了定期的祭祀活動,擁有一定的信眾基礎,申請宗教法人資格完全是合情合理、且受法律保護的。」田村慎一痛快地點了點頭。
聽到這個肯定的答覆,秋山遼的嘴角終於忍不住微微上揚。
田村慎一看著秋山遼那抑制不住的表情,推了推眼鏡,突然露出了一個洞若觀火、且充滿成年人默契的微笑。
「秋山先生,您其實是想利用宗教法人名下的宗教活動收入『非課稅』的特權,來處理您將來那場龐大遊行和婚慶服務的收入帳目吧?」
這句直白的話一出,秋山遼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他確實是這麼打算的。畢竟他下個月要在奈良街頭搞一場幾百名戰國武士參與的「武裝接親」,這不僅是為了賺取系統的軍資金,更是為了藉機向外兜售高端的婚慶服務。但如果按照普通商業活動來報稅,日本那高昂的企業所得稅絕對會讓他狠狠地出一次大血。
如果能把這筆收入裝進「宗教法人」的殼子裡,以香火錢或者祭祀奉納金的名義走帳,那就是完美合法的免稅收入!
「咳咳……」心思被一個觀光局的基層幹部當面無情戳穿,即便是臉皮厚如秋山遼,此刻也難免感到有幾分不好意思。他端起茶杯戰術性地掩飾了一下尷尬,「田村系長真是慧眼如炬。不過,在商言商,合理的稅務籌劃,也是為了企業能有更多的資金去反哺地方觀光事業嘛。」
田村慎一卻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不僅沒有因為秋山遼的「避稅」意圖而生氣,反而分外貼心地主動幫他出起了主意。
「秋山先生,您大可不必覺得尷尬。對於我們觀光局來說,只要您能把遊客吸引過來,把奈良的經濟這潭死水給攪活,您企業內部的稅務結構怎麼優化,那是您的本事,我們絕對全力支持!」
田村慎一甚至還以前輩的口吻,認真地指導了起來:「其實,您剛才提到的『武家婚禮』,本身就提供了一個非常完美且合法的稅務優化空間。您完全可以在婚禮的流程中,加入最傳統的『神前式』環節。只要將整個武裝遊行和祈福儀式,在名義上定義為秋山大和介結緣神社的『專屬宗教祭祀活動』。那麼,無論是新人支付的場地費、祈福費,還是沿途遊客的捐獻,都可以堂而皇之地主張為非課稅的宗教奉納!」
看著對面這位為了拉動地方GDP、連怎麼合理避稅都幫企業想得明明白白、周到至極的政府官員。
秋山遼在心裡由衷地發出了一聲感嘆。他站起身來,十分鄭重地向田村慎一伸出了雙手。
「田村系長,實在太感謝您的指點了。如果這件事情辦成了,您絕對是我們秋山家、也是整個奈良觀光業最大的功臣!」秋山遼是真心實意地感謝。有了這位官方人員的背書和出謀劃策,他接下來的計劃簡直就是如虎添翼。
「哪裡哪裡,合作共贏而已。既然如此,我回去後立刻整理一份符合條件的無住神社名單發送給您。期待我們共同打造出奈良的下一個超級文化IP!」
田村慎一站起身,熱情地和秋山遼握了握手,隨後留下了自己的私人聯繫方式,提著公文包,滿面紅光地走出了大唐海味特產店。
等店門外的風鈴聲徹底平息,一直乖乖躲在櫃檯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的三宅由美,這才像做賊一樣悄悄地探出了腦袋。
她剛才在後面可是豎著耳朵聽了半天。
「少主……」由美雙手捧著臉頰,踩著小碎步跑到秋山遼身邊,那雙眼睛裡閃爍著無與倫比的狂熱與激動,聲音都在發抖,「您剛才和那個政府官員說的……要在下個月搞一場幾百名戰國武士護衛的『武裝接親』……那個在全城遊客面前出盡風頭的新娘子,難道……難道就是我嗎?!」
對於一個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年輕女孩來說,還有什麼能比一場擁有專屬神明賜福、幾百名武士開道、全城矚目的世紀大遊行更讓人感到瘋狂和浪漫的呢?由美現在甚至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全日本最幸福的女人。
看著由美那副激動得快要暈過去的模樣,秋山遼重新在沙發上坐下,斜了她一眼,語氣分外平淡地潑下了一盆冷水。
「是你的婚禮沒錯。」
秋山遼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幽幽地說道:「為了給你這場婚禮造勢,我可是連『秋山大和介』這種八百年前的老祖宗都給憑空捏造出來了。所以,你最好給我記住一點。」
秋山遼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嚴:「既然你承接了秋山公作為結緣神明的名頭,享受了這等排場,那在以後的日子裡,你對這段跨國婚姻、對陳默的愛情,最好保持絕對的忠貞。」
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寒意的冷笑,半是玩笑半是恐嚇地補充了一句:「這是咱們這門婚慶生意的金字招牌。你要是敢在婚後搞出什麼出軌的醜聞,砸了秋山公『庇護有情人』的招牌……信不信我讓秋山公的怨靈,大半夜的親自提著刀去找你談心?」
聽到這番充滿了極道風格的死亡威脅,由美腦海中關於世紀婚禮的粉色泡泡瞬間被戳得粉碎。
她腦子裡不可遏制地浮現出一個穿著殘破重甲、戴著惡鬼面具的古代武士,半夜站在自己床頭舉起武士刀的恐怖畫面。
「咿——!」
由美嚇得渾身打了個哆嗦,像只受驚的鵪鶉一樣猛地縮起了脖子。她連連擺手,快要哭出來地保證道:「我懂!我懂的!少主您放心,我發誓以後絕對把陳默當成神明一樣供著,絕不敢有半點二心!您就別老敲打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