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來,給您介紹一下。」
舅舅虎之介大馬金刀地在榻榻米上坐下,指著身旁那個宛如鐵塔般的魁梧男人,爽朗地笑道:「這位是浦部正勝,『浦部組』的組長,也是咱們和歌山本地的極道組織。當年姐夫還在的時候,浦部老弟跟咱們秋山家也算是有過不少交情。」
聽到舅舅的介紹,浦部正勝立刻挺直了腰板。這個身高超過一米八五、滿身肌肉的猛漢,竟然十分恭敬地對著秋山遼深深地低下了頭,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極道大禮。
「初次見面,秋山少主。」
浦部正勝的聲音有些沙啞,語氣中透著一股濃濃的滄桑與感慨:「當年秋山龍大哥在世的時候,對我們浦部組多有拂照。大哥當年眼光毒辣,早就看出道上的傳統生意做不長久,好幾次勸我們趁早轉型搞實業……可惜啊,那時候我們這幫大老粗鼠目寸光,覺得收保護費來錢快,根本沒把大哥的忠告聽進去。現在回想起來,真是悔不當初啊。」
看著這個猶如黑熊般強壯的男人在自己面前低頭嘆息,秋山遼微微點了點頭,客套了幾句:「浦部組長客氣了,我父親當年也只是順勢而為罷了。」
正說著,廚房的傭人端著幾份豐盛的傳統日式早餐走了進來。熱氣騰騰的白米飯、烤得滋滋冒油的秋刀魚、玉子燒,還有一碗濃郁的味噌湯。
「咕嚕……」
早餐剛一放下,秋山遼就聽到對面傳來了一聲極其響亮的吞咽聲。
只見浦部正勝的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的烤魚和米飯,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著。在得到舅舅「別客氣、趕緊吃」的示意後,這個魁梧的漢子連一句「我開動了」都顧不上說,抓起筷子就像是一頭餓了半個月的猛獸,瘋狂地往嘴裡扒拉著米飯,甚至連秋刀魚的骨頭都沒吐,直接嚼碎了硬生生咽了下去。
看著他這副仿佛剛從難民營里逃出來的吃相,秋山遼眼角的肌肉再次抽搐了一下。
「這特麼到底是餓了幾天了?」
等到浦部正勝風捲殘雲般地幹掉了三大碗米飯,終於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打了個飽嗝時,秋山遼這才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切入了正題。
「浦部組長,現在吃飽了,咱們聊聊正事吧。」
秋山遼目光炯炯地盯著他,語氣中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詭異與好奇:「我聽沙耶說,你昨晚被抓進警署,是因為……偷東西?就你這體格,去當小偷?你到底偷什麼了?」
聽到這個問題,剛才還威風凜凜、一臉滄桑的黑幫老大,那張黝黑粗糙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他尷尬地搓著生滿老繭的大手,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才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低下頭小聲擠出幾個字:
「我……我在超市里,偷了兩個西瓜、三條烤鰻魚,還有……還有兩袋十公斤的大米。」
「……」
安靜。
起居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舅舅虎之介都尷尬地捂住了臉,一副「我不認識他」的表情。
「西瓜?鰻魚?大米?!」
秋山遼瞪大了眼睛,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猛烈的衝擊:「你堂堂一個黑幫老大,跑到超市里去偷生鮮農副產品?!你特麼怎麼不去偷尿不濕呢!你們組裡的資金已經緊缺到連飯都吃不上的地步了嗎?」
「是真吃不上了啊,少主!」
提到這個,浦部正勝這個一米八五的漢子眼眶竟然紅了,滿臉憋屈地大倒苦水:「現在的經濟太不景氣了,而且『蒼和會』那幫王八蛋仗著背後有資本撐腰,一直在瘋狂打壓我們這種沒靠山的小組織!加上《暴力團對策法》的限制,我們去銀行開不了戶,租不了房子,沒有任何合法的產業能做!」
「那你們平時靠什麼維持生計?」秋山遼皺著眉頭問道。
「我們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在和歌山的漁港里,幫那些急需用人的船老闆和裝卸隊『介紹工作』。」浦部正勝嘆了口氣,「說白了,就是組織一幫閒散勞動力去碼頭扛麻袋,我們從中間抽點人頭費賺個辛苦錢。」
秋山遼聽明白了,這本質上就是一個最低配、最沒有技術含量的「勞務派遣黑中介」。這種遊走在灰色地帶的體力活,確實是底層極道最後的避風港。
「那也不至於去偷米啊?」
「少主您不知道,上個月為了讓組裡的兄弟們吃頓好的,我好不容易帶著幾個小弟去海里偷偷打了一網魚,搞了點便宜的雜魚鰻魚,想在港口擺個攤賣點廉價的鰻魚飯賺點外快……」
浦部正勝越說越委屈:「結果!剛出攤第一天,就被同行給眼紅舉報了!警察和保健所的人直接衝過來,說我們沒有食品衛生許可證,不僅把攤子給砸了,還罰了我們一大筆錢!現在組裡就剩下小貓兩三隻,一個月連十萬日元都賺不到,好幾個小弟都餓得偷偷跑路了。我昨晚去偷東西,也是為了讓剩下的幾個兄弟今天能吃口飽飯啊……」
聽著這位黑幫老大悽慘無比的「創業血淚史」,秋山遼坐在榻榻米上,心裡五味雜陳。
他忽然意識到,如果自己沒有穿越過來,如果原主那個便宜老爹當年沒有高瞻遠矚地搞出那個「海鮮零食廠」。那現在的秋山組,恐怕和眼前這個去超市偷西瓜大米的浦部組,絕對是一個鳥樣!
日本的極道,在脫離了經濟高速發展的時代紅利後,已經徹徹底底淪為了社會的底層殘渣。
「不過,也算我們命大。」浦部正勝抹了一把臉,語氣中透著一絲慶幸,「蒼和會那幫雜碎最近本來想對我們下死手的,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前幾天他們的人死在了一艘裝滿毒品的走私船上!現在警方正盯著他們咬,他們內部也手忙腳亂的,根本顧不上我們。要不是出了這檔子事,我這浦部組早就完蛋了!」
聽到這句話,秋山遼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蒼和會的人是怎麼死的,因為那特麼就是他花軍資金召喚出系統水軍,親手給砍死扔進海里的!搞了半天,自己陰差陽錯之下,還成了這浦部組的救命恩人?
「秋山少主,虎之介老哥。」
浦部正勝突然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雙手伏在榻榻米上,額頭重重地貼在地板上,行了一個極其隆重的土下座。
「我知道我們浦部組現在是個爛攤子,但我手底下那幾個兄弟都是敢拼命的漢子!只要秋山組不嫌棄,我願意帶著整個浦部組併入秋山家,以後給少主當牛做馬,只求能讓兄弟們有口安生飯吃!」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投誠,舅舅虎之介尷尬地咳嗽了兩聲,走上前將浦部正勝扶了起來。
「浦部老弟,不是老哥不幫你。」虎之介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咱們秋山組……前幾天已經向縣警本部正式提交了解散申請。我們現在,已經不是極道了。」
「什麼?!」
浦部正勝猶如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抬起頭,滿臉震驚地看著虎之介,隨後又轉頭看向坐在主位上穩如泰山的秋山遼。
短暫的震驚過後,浦部正勝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深深的羨慕和苦澀。
「原來如此……秋山少主果然有乃父之風,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全身而退,這份手腕和魄力,浦部拜服。」
浦部正勝頹然地站起身,苦笑著搖了搖頭。
「實不相瞞,我也想過解散。可是……解散極道是需要龐大資金的啊!遣散費、善後費、還有替小弟們償還那些高利貸……我連買大米的錢都沒有,拿什麼去解散?我這輩子,算是被這身刺青給徹底套牢了。」
說完,這位被時代和法律徹底壓垮的黑幫老大,落寞地轉過身,步履沉重地朝著門外走去,背影顯得無比蕭瑟。
秋山遼敏銳地捕捉到了浦部正勝側臉上轉瞬即逝的神情變化。
那絕不是一個徹底認命之人的頹喪。在這個魁梧漢子跨出大門、以為無人注視的那一刻,他原本因為飢餓和窘迫而弓起的寬闊脊背,突然死死地繃緊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猛地爆發出了一股被逼到懸崖邊緣、準備玉石俱焚的兇狠戾氣!
那是一種走投無路之下,準備孤注一擲的死志。
「這傢伙……不對勁。」
秋山遼微微眯起那雙深邃的眼眸,盯著浦部正勝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大腦飛速運轉起來。
一個手裡只剩下兩三隻小貓、連飯都吃不起的極道老大,在被告知最後的退路也被堵死之後,他會去幹什麼?再去超市偷兩個西瓜嗎?
不,那種野獸般準備搏命的眼神,絕對是要去干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蒼和會?」
秋山遼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這個剛剛讓浦部組吃盡苦頭的死對頭名字,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看來,這和歌山的極道圈子,馬上又要有一場好戲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