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奈良市中央體育館。
哪怕還殘留著些許疫情的防疫限制，當秋山遼踏入這座巨大的室內場館時，依然被那種撲面而來的青春荷爾蒙和熱血沸騰的氛圍給震撼了一下。
空氣中瀰漫著跌打損傷藥酒和汗水的混合氣味，偌大的場地上同時鋪開了好幾塊劍道比賽場地。竹劍劇烈交擊發出的清脆「啪啪」聲，以及選手們在得分前那氣勢如虹、甚至有些震耳欲聾的「氣合」，交織成了一首專屬於日本高中生體育社團的交響樂。
秋山遼興致勃勃地在看台上找了個視野極佳的位置坐下。
他今天不僅是來給表妹沙耶的學校加油的，更重要的是，他要實地考察一下日本高中生劍道的最高水平，為自己明年通過「全國大賽前三名」保送東京大學的計劃摸摸底。
很快，場地中央的電子記分牌上亮起了對陣雙方的名字。
「和歌山縣代表·和歌山東高等學校」 對陣 「東京都代表·國士館高等學校」。
秋山遼在看台上饒有興致地探出身子，看著沙耶所在學校的劍道部學姐們穿著厚重的護具，氣勢洶洶地踏入賽場。
然而，現實往往比熱血動漫要殘酷得多。
當裁判手中的紅白旗幟揮下的那一刻，秋山遼原本還帶著幾分期待的眼神，瞬間變成了深深的無語。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勢均力敵的青春對決，而是一場單方面倒的殘忍屠殺。
對面的東京代表隊不愧是關東的豪強，無論是步伐的滑行速度、出劍的精準度，還是那種在毫釐之間捕捉破綻的敏銳直覺，都全方位地碾壓了和歌山東高這幫鄉下姑娘。
「面（Men）！」 「小手（Kote）！」
伴隨著裁判一次次高舉旗幟，清脆的擊打聲和得分判定幾乎成了單方面的個人秀。
第一鋒將，敗。 次將，敗。 中堅，依然是毫無懸念的敗北。
比賽結束得比秋山遼想像的還要快。和歌山東高甚至連大將都還沒來得及力挽狂瀾，就已經在團隊總分上被徹底清零，宣告淘汰。
秋山遼甚至都沒來得及把剛剛在場館門口買的一罐冰咖啡喝完，表妹學校的全國大賽之旅，就已經畫上了恥辱的句號。
「就這水平，也好意思來奈良丟人現眼……」
秋山遼無奈地搖了搖頭，起身走下了看台，來到了場館後方的選手休息區。
休息區里一片愁雲慘霧。剛剛在場上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學姐們，此刻正摘下面罩，一個個哭得梨花帶雨，滿臉的不甘和絕望。
沙耶作為高一的新生後勤，正抱著一摞乾淨的毛巾，紅著眼眶，手忙腳亂地挨個給學姐們遞毛巾和水壺，整個人看上去既鬱悶又心酸。
秋山遼慢悠悠地晃了過去：「喲，這就結束了？我大清早連懶覺都沒睡跑過來，本來還指望能看一場熱血沸騰的絕地反擊，結果你們就是個純純的『一輪游』啊？」
聽到這句極度扎心的話，沙耶猛地轉過頭。
「表哥！你少說風涼話了！對手可是國士館！那是去年全國大賽的四強隊伍，全員都是從小在劍道道場裡泡大的怪物！簽運太差提前碰上她們，學姐們明明已經拼盡全力了！」
「拼盡全力然後被人在三分鐘內剃了個光頭？」秋山遼聳了聳肩，用一種理智的目光審視著剛才的比賽錄像回放，「步伐散漫，出劍猶豫，最致命的是被對方的氣勢一壓，防守動作全都變形了。這種水平，就算簽運好，也頂多是個二輪游的命。」
在擁有系統【武藝精通】、腦海里塞滿了戰國時代殺人技的秋山遼看來，剛才那場所謂的「全國大賽」，其實也就是一群小孩子在規則保護下進行的體育遊戲。雖然那幾個東京選手的速度和反應確實可圈可點，但在真正的生死搏殺中，她們那些為了追求「有效打擊」而做出的誇張動作，全都是致命的破綻。
「這東大保送的門檻，比我想像的還要低得多啊。」秋山遼在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對明年的入學計劃有了百分之百的把握。
「你……你懂什麼劍道！」
沙耶被秋山遼那副高高在上、仿佛王者看青銅的點評語氣給氣到了。她用力地將一條毛巾摔在長椅上，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
「這種只能站在台下，連上場機會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隊伍被淘汰的感覺……真是太讓人火大了！」
沙耶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秋山遼，大聲立下了誓言：「表哥你看著吧！這種屈辱，我絕不經歷第二次！明年！明年我一定要當上咱們學校的絕對正選！我要親自上場，把那些東京的傢伙全都打趴下！」
看著表妹那張寫滿了青春熱血和不服輸的臉龐，秋山遼微微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了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伸手揉了揉沙耶那扎著缽卷的腦袋，把她的頭髮揉得一團糟。
「行啊，有志氣。那咱們就一言為定。」
就在秋山遼在場下用他那套實戰殺人技的眼光對高中生們的劍道水平瘋狂吐槽時，在體育館二樓視野最好的貴賓看台上，也正在進行著一場內容驚人相似的對話。
「真是年輕啊……」
一位滿頭銀髮、穿著考究深色和服的老人，雙手拄著手杖，俯視著下方賽場上那些因為失敗而抱頭痛哭、或是因為勝利而大聲吶喊的高中生，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懷念的微笑。
「看到這樣熱血沸騰的青春場面，總算是讓我想起當年你在賽場上的英姿了。」老人轉過頭，看向身邊一位穿著筆挺西裝的中年男人，語氣溫和地問道，「怎麼樣，看了這一上午，有沒有看到什麼厲害的苗子？」
被老人問話的中年男人名叫佐藤啟，是最近剛剛在地方選舉中勝出、風頭正勁的新晉奈良縣議員。
聽到老人的打趣，這位在政壇上向來以言辭犀利著稱的新星，此刻卻像個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一樣，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
「國松前輩，您就別取笑我了。我當年那點微末道行，哪裡能跟您相提並論。」
佐藤啟恭敬地欠了欠身，隨後目光投向下方的賽場，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業，開始點評起剛才的比賽。
「剛才國士館高中的那幾個孩子，出劍的速度和時機把握確實不錯。但也就是『不錯』而已。現在的競技劍道，越來越傾向於『體育化』和『得分制』，追求的是只要竹劍前端碰到有效部位就算贏。」
佐藤啟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老派劍客的遺憾：「他們太執著於得分，導致步伐輕浮，身段缺乏那種隨時應對生死搏殺的厚重感。如果換做是我們當年在道場裡接受的那種訓練，這種只顧著往前沖、完全不留後手的打法，早就在交鋒的第一個回合被師傅拿木刀把肋骨都給敲斷了。」
「是啊，時代不同了。現在的孩子，缺乏了一點真正的『殺氣』。」
被稱為「國松前輩」的老人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回到了幾十年前。
這位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老人，正是日本警界真正的傳奇人物——國松孝次。他曾一路攀升，最終坐到了整個日本警察系統的絕對最高職位：警察廳長官。
而佐藤啟，這位新晉的奈良縣議員，雖然與國松孝次相差了二十多歲，但兩人之間卻有著一層牢固的、甚至超越了普通政界派系的紐帶。
他們，都出身於「東京大學劍道部」。
在日本，東大畢業的政客和官僚猶如過江之鯽。但「東大劍道部」這塊牌子，卻代表著一個特殊且隱秘的精英圈層。因為，加入警察系統，歷來都是東大劍道部大多數成員畢業後的首選去處。
日本警察系統與東大劍道部之間的關係，緊密得甚至可以用「血乳交融」來形容。
在東大劍道部的內部，有一個外界鮮為人知的硬性傳統：東大劍道部的「師範」（主教練）一職，絕對不會從社會上聘請普通的劍道高段位選手，而是歷來都由警視廳劍道指導室的「主席師範」直接兼任！
這就意味著，從這群全日本最聰明的頂級學霸加入劍道部、握住竹劍的那一天起，教導他們的，就是日本兩十幾萬警察隊伍里最頂尖的格鬥教官。這種師徒關係，直接將日本最頂級的學術精英群體，與掌握著國家合法暴力機器的警察系統，在最底層的武道精神上死死地綁定在了一起。
像國松孝次這樣，從東大劍道部一路殺出重圍，最終登頂警察廳長官寶座的猛人，在警視廳和政界內部，簡直就是活著的圖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