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頌沒說話,心裡卻道:「之前我問過你很多次九月三號什麼意思,你都不答。」
唐頌閉上眼。
她心裡清楚,這個日期——絕對不是那麼簡單的。
她沒戳破。她只是把手重新覆上他的後腦,繼續一下,一下地摸下去。
兩天後,飛機起飛。倆人為了低調,沒有坐私人飛機。
沈辭半躺著,閉著眼。唐頌以為他睡了,伸手去夠自己那邊的毛毯,被他拽住手腕。
「別亂動。」
「我拿毯子。」
「我蓋著就行。」他閉著眼說,「你靠過來。」
唐頌看了看不遠處的空乘,壓低聲音。
「沈辭,這是飛機上。」
「嗯。」
「你餓不餓?」
「頌頌。」他把毯子掀開一角,「最近我總是做噩夢,我感覺你會離開我,抱著你我才放心。」
唐頌被他噎住,只能把座椅調低,靠過去。
他的手從毯子底下伸過來,找到她的手指,扣住。
「頌頌。」
「嗯。」
「沒什麼。」
「你要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就告訴我。」
「好。」他說,「我睡會。」
飛機降落在B國。
沈辭是坐著輪椅下機的。唐頌跟在旁邊,手一直搭在輪椅扶手上,像怕它自己跑了。
來接機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個子很高,曬得有點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舅媽?」
唐頌愣住。
年輕人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我叫江敘珩。我媽讓我來接你們。她……她在家裡做飯,走不開。」
唐頌看了眼沈辭。
沈辭抬手,在江敘珩胳膊上拍了一下。
「長高了。」
「舅舅你也是。」江敘珩笑,「就是虛了點。」
唐頌差點笑出聲,趕緊低頭假裝看手機。
車開到一棟臨海的舊房子前。
門開著,裡頭飄出飯菜的味道。
唐頌扶著沈辭下車,剛走到台階前,門裡的人就快步迎了出來。
沈雲卿停在門口,看著輪椅上的沈辭,一動不動。
她比照片上瘦,頭髮隨意挽著,圍裙還沒解,手上沾著一點麵粉。
她的目光從輪椅往下移,停在他胸前,又慢慢移回來。
那幾秒鐘里,她臉上的表情換了好幾次——先是看見活人的鬆勁,然後是緊繃,最後是一種唐頌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他還活著。
沈辭看著她。
「姐。」
沈雲卿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走過來,蹲在輪椅前,伸手——手停在半空,像是想碰他,又不敢碰。
「你瘦了。」她說。
上一次沈辭給沈雲卿寄照片還是他大學畢業穿著學士服的照片。
「嗯。」
「你怎麼弄成這樣。」
「小傷。」
「小傷你坐輪椅?」沈雲卿的聲音抬起來,「沈辭,你從小學會說謊,到現在都沒改。」
沈辭反問,
「那姐姐,你呢?」
沈雲卿的手終於落下來,輕輕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很輕,像怕按碎。
她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又穩住。
再抬頭時,她已經換了臉色,沖江敘珩喊。
「還愣著幹什麼,幫你舅舅把行李拿進去。」
飯桌上,沈雲卿一直在給唐頌夾菜。
「多吃點。你看你瘦的,手腕跟柴火似的。」
「媽,現在的女孩子都喜歡減肥,瘦了好看。」江敘珩在旁邊說。
「好看能比吃飽重要?」
江敘珩在旁邊插話。
「舅媽你別客氣,我媽做飯可咸了,吃不慣就直說,我給你倒水。」
沈雲卿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就你話多。」
「本來就是。」
唐頌看著這母子倆,緊繃的肩膀一點點松下來。
她忽然發現,這棟房子裡的人跟沈家那些人不一樣——說話是直的,笑也是真的。
唐頌被這母子倆逗笑,乖乖把碗裡堆成小山的菜吃掉。
吃到一半,沈辭放下筷子。
「姐。」
「嗯?」
「這些年,你為什麼一直不回國。」
桌上的氣氛凝了一下。
沈雲卿夾菜的手沒停。
「這邊住慣了。」
「我只能從電話里聽你的聲音。」沈辭說,「每次打過去,都是幾分鐘。我每次想跟你多說會,你總會找理由推掉。」
沈雲卿把菜放進他碗裡,沒吱聲。
「江家的事。」他說,「想必你聽說了,江氏現在就等敘珩接管。」
「我會帶著敘珩回國。」
沈雲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不過還有一件事,我離婚了。」
江敘珩在旁邊低頭扒飯,一句話沒說。
沈辭看著她。
「什麼時候的事。」
「很早。」沈雲卿說,「就在媽失蹤後第二年。」
沈辭忽然開口。
「姐。」
「嗯?」
「你怎麼知道我在A國出了事。」
沈雲卿盛湯的手停了一下。
「消息傳得很快。」她說,「有人給我遞了話。」
「誰。」
「一個故人。」沈雲卿把湯碗放下,沈辭的目光沉下去。
「所以你才打電話來。」
「我怕你死了。」沈雲卿說,「我怕你死在外頭,連個給你收屍的人都沒有。」
江敘珩在旁邊放下筷子。
「媽。」
「吃飯。」沈雲卿打斷他,不讓他繼續往下說。
「你離婚這麼大的事,」沈辭的聲音沉下去,「你為什麼一個字都不跟家裡說。」
沈雲卿笑了笑。
那笑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沈辭。」
「嗯。」
「那裡不是家。」她說,「是地獄。」
「沈家那道門,我住了二十六年。」沈雲卿說,「頭十年學怎麼做大家閨秀,後十六年學怎麼不出聲。」
她給唐頌夾了一筷子菜。
「唐頌,你記住——女人進了那樣的門,得先學會不出聲,才活得下去。可你不一樣。」
「我哪裡不一樣?」
沈雲卿沒回她,只是看著她,唐頌握著筷子,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自己聽懂了多少,但她記住了最後那三個字。
飯桌上沒人再說話。
江敘珩低著頭,把碗裡的飯一粒一粒往嘴裡送。
沈雲卿自己倒是先笑了。
「吃飯吃飯。」她說,「菜都涼了。唐頌你吃這個,這個補。」
她給唐頌夾了一筷子,手很穩,一點都看不出剛才說過那樣的話。
唐頌握著筷子的手停住。
她沒抬頭,也沒插話。她只是在桌子底下,把自己的手輕輕覆在沈辭的手背上。
沈辭的手指動了動,反過來把她握住。
沈雲卿起身去廚房盛湯,背影在門框裡停了一瞬。
再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那副溫和的樣子,把湯碗推到唐頌面前。
「喝湯。」她說,「補的。」
吃完飯,沈雲卿讓江敘珩帶唐頌去院子裡轉轉。
「我跟你舅舅說幾句話。」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