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讓唐頌去後花園。
「姐姐很愛養花。」他說,「院子裡很多奇花異草,保准你之前都沒見過。去逛逛。」
唐頌看了他一眼。
她心裡清楚,他是想把她支開。
她不惱。
只是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站起來,乖乖往花園走。
走到門口,她回了一次頭。
沈辭正看著她,眼神很靜。
她沖他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後花園比她想像的大。
臨海的房子背靠著一片坡地,坡上全是花。不是那種規規矩矩的花壇,是亂長的,一叢一叢,顏色撞在一起,反倒好看。
海風從坡底往上吹,把花香和鹹味攪在一起。唐頌走了一段才發現,這些花不是隨便種的——矮的在前面,高的在後面,顏色一層壓著一層,像是有人畫過圖才動手。
江敘珩跟在後面,給她當嚮導。
「那邊是我媽從南邊移回來的,活了三年才開花。那棵是她跟人換的,用了一箱子書換的。」
「你媽很懂花。」
「她就是拿花消磨時間。」江敘珩說,「我爸……離婚之後,她就一直在院子裡待著。」
「我媽這人就這樣,心裡有事不跟人說,全往土裡埋。」他踢了踢腳邊的石子,「我小時候還以為她就是喜歡花。後來才明白,她是把話都說給花聽了。」
唐頌看著他。
「你都知道?」
「知道一半。」江敘珩笑了笑,「她不說,我也不問。問了她更難受。」
唐頌沒接話。
她走到坡地中段,腳步忽然停住。
一叢香檳玫瑰。
開得正好,淺色的花瓣壓在風裡,一層一層。
唐頌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華頌莊園的花田也是香檳玫瑰,拼成一顆心。高二那年沈辭送她的那束,也是香檳玫瑰。
她一直以為自己喜歡這種花是因為沈辭。
可站在這片花叢前,她忽然覺得——這花好像一直跟在她身後。
花叢中立著一塊小木牌。
木牌很舊了,邊緣被雨水泡得發白,上頭用細筆寫著一行字。
唐頌湊近去看。
是一個名字。
言居岸,她的指尖停在半空,沒敢碰那塊木牌。
唐頌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她不認識這個人。可她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認識——後頸的汗毛豎起來,指尖發麻,像小時候被人從背後叫名字的那種感覺。
她猛地攥緊了手指。
她後退半步,掏出手機,想把那塊牌子拍下來。
舉到一半,她又放下了。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叢香檳玫瑰。
花開得很旺,像是被人很用心地養了很多年。
「言居岸是誰?」
「我媽說是我外婆的朋友。」
「這個牌子上為啥要寫她的名字。」
像是墓碑。
「這個……我不清楚。」
她回頭,「你媽為什麼種香檳玫瑰?」
江敘珩撓了撓頭。
「不知道。這叢是最早的,我來的時候就在這兒了。我媽不讓動,連剪枝都不讓。」
「那這個牌子呢。」
「她自己立的。」江敘珩頓了頓,「每年九月三號那天,她會在這待一整天。不說話,也不讓人進。」
唐頌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九月三號?她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她甩開這個念頭,不敢再往下想。
屋子裡,沈雲卿給沈辭倒了杯水。
「你媳婦很好。」她說。
「嗯。」
「她知道多少?」
「什麼都不知道。」沈辭說。
沈雲卿看著他。
「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到我查清楚為止。」
「查清楚?」沈雲卿的聲音低下去,「沈辭,當年我也想查清楚。」
沈辭抬起眼。
「你查到什麼了。」
沈雲卿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海浪聲都換了一輪。
「我只查到一半。」她說,「剩下那一半,我不敢查了。」
「為什麼。」
「因為查下去的人,」她看著他的眼睛,「都沒回來。」
沈辭握著杯子的手沒有動。
「姐。」
「嗯。」
「那你告訴我一半。」
沈雲卿閉上眼。
再睜開的時候,她已經做出了決定。
「媽不是自己走的。」
沈辭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
「那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沈雲卿說,「我只知道九月三號那天,她出了沈家大宅,就再沒回來。」
「最後她去見誰了?」
「我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我說出來,」沈雲卿看著他的眼睛,「你明天就會去送死。」
沈辭沉默。
「那你就讓我這麼猜著?」
「我讓你活著。」沈雲卿說,「活著,才能查。」
她起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舊信封,推到他面前。
「這是我那一半。」
沈辭要拆,被她按住手背。
「回去再看。」
「為什麼。」
「因為我看不了你現在的眼神。」沈雲卿說,「你一看,我就想把我藏了這麼多年的事,全倒出來。」
沈辭把信封收進懷裡。
「姐。」
「嗯。」
「你藏了多久?」
沈雲卿笑了笑。
「久到快忘了自己還是沈家的人。」
唐頌在花園裡站了很久,直到海風把裙擺吹得貼在腿上,才轉身往回走。
走到門口,她聽見屋子裡沈雲卿的聲音,很低,只漏出半句。
「……這封信,你先別讓她看見。」
唐頌的腳步停在門外。
屋裡的聲音也跟著停了。
她等了三秒,才抬手推門,臉上已經換好了笑。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剛才停在木牌邊上,終究沒有碰上去。
她推門進去,臉上什麼都沒露出來。
沈辭抬頭看她。
「花好看嗎。」
「好看。」唐頌走過去,把手放進他掌心,「你姐姐養得真好。」
沈辭握緊她的手。
她感覺得到,他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敲了三下。
她抬眼看著他。
「沈辭。」
「嗯。」
那個問題在她舌尖上滾了很久——花叢里那塊木牌,她深吸一口氣,把話咽了回去。
她不問。
她要等他自己開口。
她把手翻過來,握住他的手指。
沈雲卿給兩人安排了臥室,臥室頂部和四周都是木頭的,鼻腔里是木頭的香氣混著海水的鹹味。
「睡不著?」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