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是痛醒的。
整個人伏在沙土裡，嘴裡灌滿了泥。
他翻過身來，天是灰的，看不出時辰。
四周是一片荒原。
他撐著坐起來，左手摸到一塊濕滑的東西，是半截浸在血泥里的骨頭。
蘇寂瞳孔縮了一下。
他猛然爬起來，左右張望。
曠野上什麼人都沒有，只有幾攤半乾的血跡、散落的白骨、和一塊暗紅色的石頭。
那塊石頭他認得，阿蠻的娘一直貼身藏著，是蠻寨祖傳的獸王骨。
可人沒了，骨頭散了一地。
「阿蠻。」他叫了一聲。
風把他的聲音捲走了。
蘇寂跪在血泥旁邊，大口喘氣，額頭的汗滴進土裡。
他低下頭，把能看見的骨頭都撿了起來。
有些骨頭碎成了幾截，有的已經分不出是誰的。
他全攏在土裡，用劍掘了個淺坑，埋了。
蘇寂把暗紅色的獸王骨掰成兩半，其中一半壓進那堆土裡。
「我欠你們的。」他說。
說完，他背上戮天劍，往東邊走了。
天一直灰著，像隨時要下雨。
蘇寂走到傍晚才找到水。
是一條淺溝。
他趴下去喝了幾口，又苦又澀。
晚上沒有月亮，天地全是黑的。
蘇寂靠在溝邊歇了半個時辰，又接著趕路。
肋骨的斷處越來越疼，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針在扎。
不知道走了多久，蘇寂看見前面好像有條路。
土路被荒草蓋了大半，但還能看出車轍的痕跡。
他順著路走，走到了天蒙蒙亮，看見路邊倒著一塊界碑。
大半截埋在土裡，露出來的字已經風化得差不多了。
蘇寂蹲下來擦掉泥，辨認了許久，只認出一個字。
「陰」。
他心頭一沉。
南疆沒有帶「陰」字的地名。
至少他聽過的那些地方，沒有。
這個傳送陣，怕是把他送出了南疆。
蘇寂沒敢停。
又走了半日，眼前終於出現一座破敗的村子。
蘇寂在村口站了一會兒，握緊劍，慢慢走了進去。
村里沒人，連具屍骨都見不到。
幾間屋子裡空空的，地上落滿灰塵。
他找了一間還算完整的土坯房躲了進去。
再不休息，這具身子會散架的。
蘇寂靠著牆坐下，把戮天劍橫在膝頭。
劍身上的金色細線已經黯淡下去，但那線比昨夜更長了一截，已經蔓延到劍身中段。
他咽了咽乾澀的喉嚨，從懷裡摸出半截干餅。
是阿蠻娘塞給他的，已經硬得像石頭。
他掰下一小塊，含在嘴裡。
窗外沒有風。
蘇寂剛閉上眼，就聽見外面有腳步聲。
他猛地睜開眼，握緊劍，耳朵貼著牆根聽。
「我早說了，別信那破陣，傳過來不一定是活路。」
「少廢話，先找找附近有沒有腳印，那小子命大，肯定還活著。」
蘇寂的眼神冷下來。
他透過牆上的破洞往外看。
兩個灰衣人正從土路那頭走來，邊走邊掃視著四周。
其中一個手裡提著一串白骨，好像是照著血跡找來的。
蘇寂閉了閉眼，把嘴裡的餅咽了下去。
然後他站起來，貼著牆，慢慢走到了門口。
外頭的人越來越近。
他就站在門後，等著。
等第一個人走過門口時，蘇寂推門而出。
劍光從斜地里閃出，一劍抹過那人的後頸，血噴出老高。
第二個人反應極快，拔刀就砍。
蘇寂往前一撲，劍從那人小腹穿進，直捅到後背。
兩個人倒下後，蘇寂從他們身上摸出兩瓶傷藥和幾塊靈石。
他站在村道上，仰頭看了看天。
天還是灰的，風裡帶著一股濕氣，要下雨了。
蘇寂抹掉臉上的血，邁步走出村子，朝更深處走去。
走了沒多遠，他又停住了。
前面的路斷了。
一條黑乎乎的深溝橫在面前，寬得看不見對岸。
溝里飄著一層灰白色的霧，但貼著地面慢慢遊動，像活物一樣。
蘇寂順著溝沿走了一段，發現這條溝往南北兩個方向都望不到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村子。
雨已經下起來了，又細又密，把血沖得滿地都是。
蘇寂退回村口，找了間屋子躲雨。
他坐在屋簷底下，把外衣脫下來擰乾，重新裹住身上的傷。
兩個灰衣人的屍體還躺在土路上，被雨澆著，血水正一點點流進土裡。
蘇寂看了一眼他們腰上的銅牌。
銅牌上刻著一個「玄」字，下面是一串他看不清的小字。
他伸手扯下一塊，收進懷裡。
這地方不能久留。
南疆回不去了。
他得往前走，找到人煙，弄清楚自己到底被傳送到了什麼鬼地方。
雨一直在下，蘇寂始終沒有合眼。
他怕一閉眼，那三個人的臉就浮上來。
尤其是阿蠻。
那個小鬼到死都以為他會帶他們活下去。
蘇寂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暗紅色的石頭。
石頭被他的體溫捂熱了。
他攥了攥，又放回去。
天快黑的時候，雨停了。
蘇寂站起來，沿著深溝邊緣繼續走。
蘇寂不知道，這一夜，有個人一直在暗處看著他。
那人站在深溝對岸，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舊袍子，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燈光是青色的，照著那人的臉。
那是一張很老的臉，皺紋像乾裂的樹皮。
「傳送陣里出來的……」老人喃喃自語，隨後轉身消失在灰霧裡。
蘇寂沒有發現他。
蘇寂沿著深溝走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在溝邊看見了一棵樹。
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柳樹，半邊枝幹枯死了，另一半掛著幾片黃葉。
蘇寂在樹下坐了下來。
剛坐下，他就聽見對岸有聲音。
是腳步聲。
很輕，像有人踩在乾草上。
蘇寂抬頭看去。
對岸的灰霧裡，出現了一點青光。
那光晃了一下，又往前移了移。
蘇寂握緊了戮天劍。
青光越來越近，他終於看清了，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灰白色舊袍子的老人，手裡提著一盞青色的紙燈籠。
老人的臉很老，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他走到深溝邊，隔著灰霧看蘇寂。
蘇寂沒有動。
「你是誰？」他問。
老人沒回答，只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劍。
「你是從傳送陣里出來的。」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蘇寂沒說話。
老人又說：「你害死人了。」
蘇寂的手抖了一下。
「那個陣，早就是壞的，傳過來，活不了幾個。」老人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蘇寂沉默了片刻，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陰山。」老人說，「南疆的北邊，離青州很遠。」
蘇寂心中一動。
「怎麼出陰山？」他問。
老人搖了搖頭：「出不去，這裡是個困地，進來的人，沒有幾個走出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