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沒聽老人的。
他沿著深溝走了一夜,天亮時又回到了原地。
蘇寂明白了。
這地方確實是困地。
他靠樹坐下,把戮天劍抱在懷裡。
肋骨的傷更疼了,走到這裡,兩條腿像灌了鉛。
對岸,那點青光又出現了。
老人提著燈籠,慢悠悠地從霧裡出來,隔著深溝看他。
「你走不出去的。」老人說。
蘇寂沒說話。
「這是陰山最深處的一道溝,沒有橋,沒有路,你走到哪邊,它都跟著你。」
蘇寂抬頭看老人。
「你在這裡多久了?」
「久到我記不清了。」
「這地方還有沒有別的活人?」
老人沒回答,只把燈籠往左偏了偏。
蘇寂順著燈光的指向看去,深溝下游的霧氣里,隱隱有個土坡,坡上立著幾塊歪斜的石碑。
「都埋在那了。」老人說。
蘇寂沒再問。
他試過用劍氣轟這道溝。
溝里的霧像活的一樣,把他的劍氣吞得乾乾淨淨,連回聲都沒有。
他也試過往南走一天一夜,結果第二天傍晚又看見那棵老柳樹。
蘇寂終於停下。
他回到廢棄的村子,找了間房子住進去。
他需要先弄清楚這地方。
村裡有口水井,居然還能打上水來。
蘇寂把兩個灰衣人屍體上的乾糧和傷藥都收了,勉強撐了三天。
這三天,他幾乎都在屋裡療傷。
暗金色的力量依然在,但一到陰山這裡,那股力量就變得很沉。
戮天劍的劍光也暗了下去,這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壓制修行者。
第四天,老人來了。
他坐在蘇寂屋外的一塊石頭上,燈籠放在腳邊。
「陰山下面,有一道殘破的大陣,吞修行人的靈氣,你在這裡耗得越久,修為掉得越快,在這裡就是活活等死。」
蘇寂說:「出不去,往哪走?」
老人指著北方。
「你知道陰山最北邊是哪裡嗎?」
蘇寂搖頭。
「是青州北端的萬骸嶺,玄天宗的礦場,就在那裡。」
蘇寂的胸口一緊。
「萬骸嶺……」
「不錯。你從南疆傳過來,只差一步就回到青州了,但這一步,是一條黑溝,過不去,就是鬼,過得去,就是還鄉。」
蘇寂沉默片刻,問:「怎麼過去?」
老人看著他。
「溝對面有路,但是路在霧裡,霧裡面有東西,想過去,你得拿命趟。」
蘇寂沒說話。
「你還有多少命?」
蘇寂握緊劍柄:「我不能死在這裡。」
老人點點頭,提起燈籠。
「好,明天這個時候,我在這裡等你,我帶你走。」
說完,他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天黑透以後,蘇寂跟著老人來到深溝邊。
老人舉著那盞青色的燈籠,光照著對岸。
「跟上。」老人說完,邁進了霧裡。
蘇寂才發現,深溝里有一段極其隱秘的窄路,藏在灰霧下面,只容一個人側身透過,兩邊都是深不見底的霧,要是不留心,根本看不到。
老人走在前面,蘇寂跟在後面。
走了一段,老人忽然停住。
「別回頭。」
蘇寂沒回頭。
「這霧裡有東西,你回頭,它就知道你怕了。」
蘇寂跟著老人,在窄路上走了不知道多久,青色的燈光在霧裡搖晃,像隨時會滅掉。
「你叫什麼?」老人忽然問。
「蘇寂。」
「蘇……你姓蘇。」老人的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青州蘇家,還活著幾個?」
蘇寂沒說話。
老人低低笑了兩聲:「活該。」
蘇寂剛想問,霧裡忽然伸出一隻手。
那是一隻白得發青的手,從灰霧裡探出來,朝蘇寂的腳踝抓去。
蘇寂拔劍,劍光一閃,手斷成兩截,可那斷手落在地上,還在爬,手指頭往蘇寂腳上爬,像蜘蛛一樣。
蘇寂一腳踩下去,直接踩扁,可是緊接著,霧裡又伸出了第二隻,第三隻,密密麻麻,朝他的腳踝、小腿、甚至劍上爬來。
「別糾纏,快走!」老人說。
兩人在窄路上狂奔起來,寂咬緊牙,一步不落。
灰霧越來越濃,周圍全是那種青白色的人手,像野草一樣從霧裡長出來。
老人忽然把燈籠往前一甩。
燈籠落在前方霧裡,炸開一團青色的光。
那些手像被燙到一樣,全部縮了回去。
「跑!」
兩人在青光消散前,衝到了對岸。
蘇寂雙膝一軟,跪在土路上。
老人站在他旁邊,燈籠已經沒了。
他看著蘇寂,聲音平靜。
「第一關,過了。」
蘇寂抬頭。
「後面還有幾關?」
老人露出一個極淺的笑容。
「陰山,有七道溝,我們只過了第一道。」
蘇寂坐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才把氣勻過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
深溝里的灰霧翻湧著,那些青白色的手全縮了回去,一根都不剩。
蘇寂轉回來,看老人。
「你怎麼知道這條路。」
老人沒看他,慢慢往前走。
「我一個人走過,那時候我還有燈籠,有把刀,有半壺酒。」他頓了一下,「現在只剩半條命。」
蘇寂跟上去。
「你是什麼時候到的這。」
「忘了。」
蘇寂沒有再問。
兩人走了一段,霧慢慢薄了。
前面出現一道土梁,樑上寸草不生。
老人停下。
「第二道溝,在土梁後面。」
蘇寂握緊了劍。
「剛才那些手,是鬼?還是人?」
「是死在這條路上的人,他們的魂走不了,被陣困住了,見活人過路,就拽人下去。」
老人說著,回頭看了蘇寂一眼。
「以前我過這道溝,也被人拽過,那時候年輕,一刀砍過去,手就斷了,現在不行了,你可得護著我。」
蘇寂說:「行。」
老人不再說話,朝土梁走去。
翻過土梁,前面是一片更濃的霧。
蘇寂看見霧裡有東西。
一個影子。
人形,站在霧邊上,一動不動,像等著他們。
蘇寂停住了。
老人也停了下來。
「這次我幫不了你。」老人說,「它來找你了。」
蘇寂看著霧裡的影子,手緩緩按在劍柄上。
那影子忽然開口了,聲音又細又長,像用指甲刮石頭。
「蘇寂……蘇寂……你害死的人,都在下面等你呢。」
蘇寂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聽見了阿蠻的聲音。
「蘇寂哥哥,你為什麼不救我……」
那個影子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灰霧被它帶動,往兩邊散開。
蘇寂看見了一張臉。
是阿蠻。
那張臉白得像紙,眼睛只剩下兩個黑洞,嘴角還在笑。
「來呀,下來陪我。」
蘇寂的手開始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