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盯著那張臉。
阿蠻站在霧邊,黑洞洞的眼窩裡流出兩行黑水。
「你為什麼不救我?」它又問了一遍,聲音和阿蠻一模一樣。
他握著劍,指節發白,但沒有拔劍。
老人站在他身後,壓低聲音:「別聽它的,閉眼,出劍。」
蘇寂沒閉眼。
他看著那張臉說:「阿蠻死的時候,沒讓我救他。」
霧魘愣了一下。
「他讓我走。」
蘇寂往前踏了一步。
「你不是阿蠻。」
劍出鞘。
暗金色的劍光劃破灰霧,霧魘發出尖嘯。
那張臉在劍光里扭曲,灰霧瘋狂翻湧,朝蘇寂撲來。
他橫劍一斬,劍風卷著暗金色的光,把霧魘從中間劈成兩半。
灰霧散開,露出一條彎彎曲曲的窄路。
蘇寂大口喘氣,拄著劍站定。
老人走過來,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怕。」
蘇寂說:「它終究不是阿蠻,阿蠻的仇我會報的。」
兩人順著窄路往前走,只有兩人的腳步聲。
蘇寂的傷更重了。
走了約莫一炷香,前面出現第三道溝。
蘇寂看見溝對面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們,穿一件青灰色的長袍,身形清瘦,頭髮灰白。
老人停下。
「第三道,活人門。」
蘇寂盯著那個人影:「那就是活人?」
「不知道,活人門不是固定的人,是變化的人,你看見的是誰,誰就在對面。」
蘇寂眯起眼,往前走了兩步。
那人背對著他,不回頭,只說了一句:「蘇寂。」
蘇寂全身一僵。
那聲音他太熟了。
是蘇遠山,他爹。
那個聲音繼續:「回來吧,別在陰山走了,你娘病了,天天喊你的名字,以前的事,是爹不對,你回來,爹把該還你的都還你。」
蘇寂站著不動。
老人站在他身後,不說話。
蘇遠山緩緩轉過身來。
那張臉比記憶中老了不少,鬢角全白了,眼窩深陷,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姐不在家,你回來,沒人敢動你。」
蘇寂握著劍,指節咯咯響。
「家裡的人,都在等你。」蘇遠山說,往溝這邊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
蘇寂忽然笑了。
「我爹早死了。」
蘇遠山愣住了。
「我爹不會讓人等我,他只會把我推到祠堂里,讓二長老動手。」
蘇寂拔劍。
劍光如匹練般劈過去,蘇遠山的身影被劈成兩半,像煙一樣散開。
第三道溝,消失了。
眼前只剩一片空地,和空地對面那條通向山外的路。
老人站在旁邊,輕輕點頭。
「不錯,活人門,是你自己的心門,你心裡的親人不真,所以這關過得快。」
蘇寂收劍,抹了把嘴角的血。
「後面還有幾道?」
「四道。」老人說,「但最難過的是下一道。」
「叫什麼?」
老人抬眼看他,渾濁的眼裡第一次有了某種異樣的光。
「死人關,去見真正的死人。」
蘇寂沒說話。
「前面三道,都是陣里的東西,第四道,出的是真鬼,那些死在陰山裡的修士、妖獸、甚至是你的故人,全在下面。」
蘇寂把劍背好。
「那就闖過去。」
「你的傷,撐不到對岸了。」
「我這不是還在?」
說完,他邁步朝前走去。
剛走了幾步,腳下忽然一空,地面像被什麼東西抽掉了,整個人直直往下墜去。
風聲灌滿耳朵,四周一片漆黑。
蘇寂想抓點什麼,但什麼也抓不到。
他聽見下面有聲音。
無數道聲音混在一起,像幾百個人在叫他。
「蘇寂……下來……」
「下來……」
「來啊……」
蘇寂睜大眼睛,在黑暗裡看見了密密麻麻的人影,全在下面仰頭看他。
有修士,有蠻人,有玄天宗的弟子,有孟遮寨的蠻兵,還有阿蠻。
阿蠻站在人群最前面,朝上伸出手,沖他喊:「蘇寂哥哥,下來——」
蘇寂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出來。
「滾!」
他用力把戮天劍往腳下一插。
劍尖釘在虛空中,居然發出金石之聲。
蘇寂借力一翻,重新站穩了身體。
再低頭看,底下哪還有什麼人影,只有一層層灰黑色的霧,翻湧著往上撲。
老人從上面扔下一截繩子。
「抓住!」
蘇寂單手抓住繩子,被拉了上去。
他趴在溝邊,渾身是汗,左肋的傷徹底裂開了,血把半邊衣襟全染紅。
老人蹲在他旁邊,嘆了口氣。
「第四道,你過了。」
蘇寂趴在地上,連抬頭的力氣都快沒了。
「還……剩幾道?」
老人沒回答,只從懷裡摸出一塊黑乎乎的根莖,塞進他嘴裡。
「別說話,含著。」
那根莖極苦,苦得蘇寂整張臉都皺起來。
含了一會兒,肋間的疼居然慢慢減輕了,血也止住了。
蘇寂撐著坐起來,看向老人。
「你到底是來幫我的,還是來看我死的?」
老人低頭收拾繩子。
「都有。」
他站起來,朝前看了一眼。
「起來吧,剩下三道,天亮前必須過完,天一亮,陰山裡的霧會重新合上,到時候,你我都得留在這裡。」
蘇寂咬著牙,慢慢站起來。
握緊戮天劍,跟在老人身後,朝下一道溝走去。
第五道溝沒有霧。
地上全是石頭,灰白色的,像被水沖了很多年的骨頭。
蘇寂踩上去,石頭在腳底碎成粉末。
「這一關是什麼?」他問。
老人沒回頭:「到了你就知道。」
他們走到一片石林前。
「這地方叫倒影門。」老人說,「裡面的人,是你自己。」
蘇寂沒說話。
「進去之後,你會看見另一個你。
他比你年輕,比你乾淨,從來沒被挖過靈脈,從來沒殺過人。」
蘇寂說:「我會殺了他。」
「殺了也沒用。」老人說,「倒影門不讓你打,它讓你看,你走過整片石林,你就能出去。」
蘇寂握劍走了進去。
他走了幾步,看見一個人靠在一根石柱上。
十六七歲,白衣,腰上掛著蘇家的弟子牌,臉上還有幾分沒褪乾淨的少年氣。
那是他自己。
以前的蘇寂。
那個蘇寂看見他,笑了笑:「哥,你回來了?」
蘇寂沒停,繼續往前走。
白衣蘇寂跟在他身後:「你怎麼不說話?爹和娘在等你,姐也回來了,她說要給你帶一把好劍。」
蘇寂不回頭。
「大比剛結束,你拿了第一,長老們都在祠堂等著。」
蘇寂沒吭聲。
白衣蘇寂忽然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聲音輕了些:「你把我弄丟了。」
蘇寂停了一下。
「我沒有保護好自己。」白衣蘇寂說,「被人按在祭壇上,靈脈被挖了,所以你才變成現在這樣。」
蘇寂握緊劍柄。
「你能幫我一次嗎?就一次,別往前走了,回蘇家去吧,給爹娘磕個頭,把我也帶回去。」
蘇寂慢慢吐出一口氣。
「回不去了。」他說。
然後繼續向前走。
白衣蘇寂沒有再跟上來。
蘇寂走得很慢,血從他的褲腳滴下來,在灰白色的石頭上洇成暗紅色的點。
他沒有再回頭,也沒有再聽見那個聲音。
老人站在石林外。
看見蘇寂走出來,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倒影門,過了。」老人說,「最難的兩道,在後面。」
蘇寂喘著氣,看向遠處。
「還剩兩道是什麼?」他問。
老人沉默了很久。
「第六道,叫『後悔溝』。」
蘇寂沒說話。
「那道溝里,你會看見所有因你而死的人,他們不抓你,也不攔你,就跪在溝邊上,望著你。」
蘇寂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們會對你說,是他們活該,不怪你,可你要知道,那話是他們說的,還是你自己想聽的。」
蘇寂沒再往下問。
「走。」老人說。
兩人繼續向前。
他們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現一條極深的溝,透著一股陰冷。
溝兩邊密密麻麻跪滿了人。
蘇寂走近了。
他看見了人,老人,孟戈,看見了孟遮寨的蠻兵,看見了阿蠻的娘,阿蠻的妹妹,看見了他們變成一張張灰白色的臉,全都在看他。
阿蠻跪在最前面,懷裡抱著妹妹,滿臉是淚:「蘇寂哥哥,我不怪你,真的。」
蘇寂的眼前模糊了一瞬。
他咬住牙,把嘴唇咬出了血。
「別聽。」老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往前走。」
蘇寂沒動。
「是我把你們害了。」他說。
阿蠻搖頭:「不是,是我們非要救你,不是你害的。」
蘇寂渾身發抖。
老人忽然伸出手,按在蘇寂肩上:「走。再不走,你就要留在這裡了。」
蘇寂看了那些臉最後一眼,抬腳邁過了溝。
那些人沒有追來。
只有風從溝底吹上來,帶著一聲聲極輕的嘆息。
蘇寂過了溝,跌坐在地上。
他的臉上全是血和淚,分不出來。
老人站在他身邊,望向北方。
「還有一道。」他說。
蘇寂抬起頭。
老人指著遠處一座黑色的山脊。
「第七道,叫『出山路』,白天到不了,只有在天快亮的時候,能看見路,就這一次,你走不走?」
蘇寂撐著劍站起來。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