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盧西安翻看選區資料時,眾議院民主黨黨鞭辦公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辦公室一旁的沙發上擠著幾名副黨鞭以及負責立法事務的高級幕僚,他們面前的茶几上散著咖啡和幾份剛剛更新過的票數表,而那份最重要的《國防與海事安全追加撥款案》則擺在最上面。
要通過這份法案其實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不論是白宮還是五角大樓,大家都需要它通過,就連共和黨里也有相當一部分人不願意在這樣的問題上留下「反對加強國防」的記錄。
現在真正影響這部法案推進的,是這些錢最後會流向什麼地方。
黨鞭馬丁·基恩拿著鉛筆,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白宮送來的版本只是起點,這八百億究竟該怎麼花還有討論的空間,畢竟我們的成員總得有東西能帶回選區。」
一名副黨鞭開口:「東北的幾個成員需要他們選區內的船廠進行現代化改造。」
「西海岸那邊想把港口的網絡安全再做大一些。」另一名副黨鞭開口道。
幾名副黨鞭紛紛說了自己負責區域的情況,馬丁一邊點頭,一邊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錄著。
「墨西哥灣呢?」
會議桌另一端安靜了一下,幾個人的視線很自然地落到了弗蘭克·魯索身上。
弗蘭克負責的區域裡本來就包括不少南部州的成員,法案出來以後,領導層也默認由他負責摸清民主黨在海灣沿岸的基本態度。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文件。
「路易斯安的那幾個人問題不大,密西西比的人比較關心勞動力項目,佛州的人比較散,公開立場都偏支持,具體的條件還在溝通。」
「德州呢?」
「我們自己的人能談。」弗蘭克說道,「共和黨那幾個得另外找切入口。」
馬丁點點頭,原本這件事到這裡也就該結束了,旁邊卻有人笑了一聲。
「說到切入口。」
弗蘭克視線掃過,看到說話的是另一名副黨鞭。
「我昨天晚上聽見了一個挺有意思的消息。」
「喬治·坎貝爾?」
會議室里立刻有人抬頭,弗蘭克已經猜到後面會是什麼了。
對方繼續說道:「參議院撥款委員會的主席最近似乎突然開始關心我們眾議院怎麼數票了。」
幾個人笑起來,馬丁用鉛筆敲了敲腦袋。
「聽說他把墨西哥灣那一塊交給了一個新人。」
他翻了翻手裡的紙,像是真的一時想不起名字。
「叫什麼來著?」
「盧西安·瓦勒蒙。」有人提醒。
「對。」馬丁看向弗蘭克,「那是你的人。」
房間裡又是一陣笑聲。
馬丁用手指點了點桌子:「喬治讓他幹什麼?」
「我還沒問。」弗蘭克說道,「聽說是找幾個墨西哥灣成員,看看能不能把海事這一塊的要求整理起來。」
「聽起來像是在替你幹活。」剛才那名副黨鞭接了一句,「弗蘭克,你的地盤縮水了。」
這一次笑聲更明顯了,弗蘭克也跟著陪笑了幾聲,他解釋道:「喬治只是找個年輕人練練手。」
「是嗎?」馬丁看著他。
「當然。」弗蘭克語氣輕鬆。
四十分鐘後,關於法案的第一輪碰頭結束了,人陸續往外走。
弗蘭克收拾文件的時候,馬丁從他身邊經過時停住了腳步。
「喬治的人要是來找你,別跟他鬥氣。」
「我像是那種人嗎?」
馬丁看了他一眼:「你像。」
弗蘭克快速收拾好東西,走出辦公室大門的時候才低頭冷哼了一聲。
現在整個辦公室都覺得盧西安會來找他。
事實上,盧西安也應該來。
這跟誰年齡大、誰資歷老關係不大,這是規矩。
當然,這條規矩既找不到對應的憲法條文,也不會有人把它鄭重其事地印在《眾議院規則》第一頁。
但真正讓華盛頓每天能夠運轉下去的,往往就是這些沒人寫出來,但所有人又都知道最好別輕易踩過去的邊界。
坎貝爾當然可以給盧西安指明方向,他是參議院撥款委員會主席,在整個民主黨網絡里也有足夠的分量,運輸與基礎設施委員會則給了盧西安討論港口和海事政策的正當身份。
可真正涉及到民主黨眾議員的票數判斷、領導層態度,以及任何可能被理解為黨內承諾的東西時,最後仍然繞不開黨鞭辦公室。
這並不意味著弗蘭克擁有某種寫在法律里的否決權,他掌握的是另一種更難量化的東西。
如果盧西安足夠懂事,弗蘭克其實並不介意幫他。
喬治想讓年輕人去練練手而已,弗蘭克甚至可以順手給他幾個名字,再提醒幾句哪些人值得深入交流,哪些人只是浪費時間。
事情辦成以後,坎貝爾滿意,黨鞭辦公室也省了麻煩。
所有人都有好處。
前提只有一個,這個年輕人得知道自己站在哪裡。
九點十五分,弗蘭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秘書跟進來,開始匯報今天的日程安排。
「十點半和農業聯盟有個溝通會。」
「十一點四十,領導層政策組。」
「中午十二點半,金融服務委員會那邊的午餐會。」
弗蘭克點點頭:「盧西安有跟我約見面嗎?」
秘書翻到下一頁。
「瓦勒蒙辦公室目前沒有預約。」
弗蘭克眉頭微皺,又確認道:「沒有?」
「沒有。」
「是今天沒有?」
「今天和明天都沒有。」
弗蘭克看了她一會:「好,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秘書出去以後,他從抽屜里摸出一支雪茄。
國會辦公樓里不能點菸,他只是習慣性地夾在手指間轉了兩圈,然後放到桌上。
九點四十,沒人來。
十點,還是沒人來。
十點半,農業聯盟代表進來。
弗蘭克花了二十分鐘聽他們抱怨農村基礎設施撥款,然後又用十分鐘告訴他們領導層能做什麼、做不了什麼。
人送走以後,他對秘書的第一句話是:「瓦勒蒙來了嗎?」
秘書搖頭:「沒有。」
弗蘭克重新低下頭。
十一點十五分,一名南部民主黨議員打電話過來問法案里的港口安全資金的安排情況。
弗蘭克跟他講了十分鐘,掛斷以後,依舊沒有盧西安的消息。
到了十一點四十分,他已經不再覺得這是新人不懂規矩,這開始像故意的了。
盧西安如果準備接觸民主黨議員,就應該先來找自己,這是最基本的政治禮貌,而這個年輕人整整一個上午都沒有出現。
十二點零五分,弗蘭克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艾米。」
秘書再次進門。
「給區域組打電話。」弗蘭克吩咐道。
「哪一組?」
「墨西哥灣的幾個州。」弗蘭克說道,「告訴所有的辦公室主任,八百億的追加撥款已經進入到l了最後的協調階段。」
「從今天開始,只要涉及法案內容、投票交換還有任何形式的承諾,都必須經過黨鞭辦公室確認。」
秘書看著他:「所有人?」
「所有人。」
秘書拿起電話,弗蘭克又補了一句。
「說清楚,議員之間想見誰、聊什麼,我們管不著。」
「可誰要是跑到別人辦公室,說自己能夠代表領導層給什麼條件,或者拿誰的名字替撥款做擔保,先讓他們來問我。」
秘書點頭,她先打給了負責墨西哥灣幾個州的區域聯絡人。
「法案的事跟幾個辦公室說一聲,誰要談政策都可以,但牽扯到領導層支持或者其他承諾的,讓他們先回來確認。」
她聽了一會兒。
「對,尤其是最近有人過去談海事部分的話。」
電話那頭又說了什麼,秘書看向弗蘭克。
弗蘭克伸出手,她把聽筒遞了過去。
「我是弗蘭克·魯索。」
「弗蘭克,我確認一下,你說的也包括瓦勒蒙嗎?我聽說這件事是坎貝爾親自交給他的。」
「消息沒錯。」
「那我們怎麼處理?」
弗蘭克靠在椅背上,半仰起頭。
「該見就見,他是國會議員,我還能攔著你們一起喝咖啡?」
對面笑了一聲。
弗蘭克接著說道:「但他要是跟你談喬治想要什麼,那是他們之間的事。他要是說領導層答應了什麼,你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然後回答道:「明白了。」
弗蘭克掛掉電話,把聽筒還給秘書。
後面的幾通電話也差不多,秘書把聽筒放回去後,卻沒立刻離開。
「老闆,你這樣說話會不會太重了?畢竟大家都知道瓦勒蒙是坎貝爾的人。」
「所以呢?」
「喬治要是覺得你在故意卡他的人……」
弗蘭克笑了,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在鼻尖嗅了嗅。
「艾米,這裡是哪?」
秘書愣了一下,然後回答:「眾議院。」
「對。」
弗蘭克把雪茄放回桌面。
「喬治·坎貝爾是參議院撥款委員會主席,我尊重他。他在那邊想怎麼安排,我也管不著。」
他跺了跺腳。
「可這裡是眾議院。」
「他可以把人送過來,甚至可以告訴別人,他希望這八百億最後變成什麼樣子。可他不能替眾議院領導層許諾選票,更不能替我們承諾交易。」
秘書仍舊有些猶豫:「盧西安要是直接去找那些人呢?」
「讓他去吧。」弗蘭克回答得很快,「我正想看看他準備怎麼談。」
「參議院有參議院的規矩,眾議院也有。」
他停頓了一下。
「哪怕是喬治,他的手也伸不到這裡來。」
秘書出去以後,門輕輕關上。
弗蘭克看了一眼時間。
十二點二十分。
現在,他反而開始期待起盧西安的反應了。
他很想知道,當那個年輕人發現自己連一句能夠兌現的承諾都拿不出來的時候,他還準備靠什麼從幾十名墨西哥灣議員那裡弄到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