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內斯特·維約已經死了兩年。
但在白鹿會剛送來的遷建名單里,卻還給他留了床位。
阿琳把兩份材料並排放在桌上。左邊是她一直在用的舊登記冊,右邊則是河灣安置服務公司整理的新名單。
紙張很新,歐內斯特的名字排在中間,後面寫著新中心住宿安排和後續照護。
馬修來回看了兩三遍,問道:「你確定是同一個人?」
「我去過他的葬禮。」
阿琳坐在對面,臉色很難看。
「他兒子是從外州趕回來的,我還幫他們送過幾天飯。」
這就沒什麼好確認的了。
一個已經下葬兩年的人,當然不需要遷去新中心。
馬修又問道:「這份新名單誰給你的?」
「馬雷。」
「他說哪裡來的?」
「河灣公司做的。」
阿琳回憶了一下:「他說顧問已經做過走訪了,讓我再看看有沒有漏掉的人。」
馬修重新翻到第一頁。
河灣安置服務公司。
這個名字他見過好幾次了。
白鹿會那一千多萬里,有四百二十萬美元的遷建協調與諮詢費用,主要承接方就是它。
「先別管這個人了。」馬修把新名單遞迴去,「再看看這裡面有不有其他有問題的。」
阿琳開始一頁頁翻,很快又找出了幾個人。
馬修把這些人全部單獨標出來,又把歐內斯特的名字寫在最前面。
一個死人出現在近期安置名單上,至少能說明這份資料最近沒有更新。
翻到最後幾頁,阿琳忽然停住了。
「等等。」
馬修抬頭。
她盯著確認欄里的簽字。
加斯帕爾·杜蒙。
「怎麼了?」
「他早就不管這些事了。」
加斯帕爾以前是白鹿會的理事,身體不好以後退出了日常管理。現在出門取藥都要女兒陪,更不用說跑幾十戶人家做所謂的遷建調查。
可新文件最後寫得很清楚:近期走訪資料,經加斯帕爾確認。
「你有他的電話嗎?」
「有。」
阿琳當場撥過去。
老人開始還不太願意談。
「我早就退了,這些事情你們找現在的人。」
阿琳只能把文件上的日期念給他聽。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音了,過了一會,加斯帕爾問:「你再說一遍。」
阿琳重新念了一次。
「那天我在醫院複診。」
老人的聲音一下就變了:「把那一頁發給我。」
下午,加斯帕爾的女兒親自送來一個文件袋,裡面裝著父親過去擔任理事時留下的材料。
簽名確實是真的,但問題也正出在這裡。
那張簽著加斯帕爾名字的紙,原本屬於幾年前的一份服務統計,老人當時確認的是白鹿會接受過多少救助申請。
新文件里,前面的內容換成了此次遷建走訪,但簽名頁卻還是原來的那一張。
兩份材料擺在一起,連紙角壓出來的摺痕都能對上。
加斯帕爾的女兒問道:「所以我父親根本沒有簽過這次調查?」
「目前能確定的是他簽的是舊統計。」
「這不算造假嗎?」
「我們現在還不能定性。」馬修說道,「把你父親當時簽過什麼寫清楚,原件留在你們手裡。」
女人收起文件,臨走以前,她又問:「他會不會惹什麼麻煩?」
「沒事的,」馬修說道,「讓拿這份文件的人解釋就行了。」
加斯帕爾顯然沒有聽馬修的。
當晚,他給另外兩名理事打了電話。
老人過去一直覺得,白鹿會現在只是管理有些混亂,外面把事情說得太嚴重了。直到自己的簽名出現在一份從未見過的報告裡,他的態度才徹底變了。
兩名現任理事很快要求查看遷建資料。
當天傍晚,理事會內部一致同意,先做一次獨立核帳,所有與遷建有關的調查底稿和原始名單全部保留。
馬修接到消息以後,第一件事就是給盧西安打電話。
電話接通時,背景里有廣播聲,盧西安正在機場。
「查到什麼了嗎?」
「新名單里有一個死了兩年的人。」
「還有嗎?」
「所謂的近期走訪,其實用了幾年前的舊資料。確認頁上的理事也沒有參加過這次調查,他的舊簽名被放到了新文件後面。」
馬修看著桌上的材料。
「現在還不能說是誰故意改的,也不能說錢一定就有問題。」
「那你接下來準備查什麼?」
「社區調查和遷建協調費用有四百二十萬,我想知道從這裡面入手。」
「放手去干吧。」
盧西安回答得很快。
「理事會那邊如果因為配合核帳被人找麻煩,讓他們聯繫我。」
馬修應了一聲。
電話掛斷,阿琳還坐在旁邊,她明顯有些擔憂。
「這些事情如果傳出去,捐東西的人怎麼辦?」
馬修看向她,問道:「什麼意思?」
「他們會不會覺得白鹿會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假的?」
阿琳低頭看著自己那本舊登記冊。
「食堂的救助是真的,那些飯也是真的送出去過的。」
她翻開其中一頁。
上面記著一個老人不能吃太咸。
另一戶家裡的門鈴壞了,送飯的人得敲後窗。
還有人星期三不在家,因為她要去醫院。
全是些不起眼的東西。
阿琳看著這些記錄,長嘆一口氣,合上了冊子。
臨走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星期日晚上,禮拜堂有夜禱。」
「怎麼了?」
「有幾個以前住過互助院的人會回來。」
她猶豫了一下。
「你那個朋友,不是在找米蕾耶以前認識的人嗎?」
「達達尼昂?」
「對。」
「可以讓他問問。」
「記住,別讓他帶著相機到處拍。」阿琳提醒道,「那裡有些人被記者折騰怕了。」
馬修當著她的面給達達尼昂打過去。
對方正等聖安娜堂那邊翻舊信件,聽說夜禱的事之後,問了時間和地點。
「我會去的。」
「阿琳說別拿著相機到處拍。」
「那就不帶。」
電話掛得很快。
阿琳走後,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馬修把白鹿會的新名單翻回歐內斯特那一頁。
旁邊電腦里,一份剛申請到的舊報案摘錄也在這時候送到了。
米蕾耶失蹤以後,警方確實調查過白鹿互助院。
院方提供的說法是:女孩自願離開聖克萊爾,可能前往外州。
後來鄰居和熟人接受詢問時,很多人都重複了類似的話。
馬修繼續往下看,很快便發現了問題。
這些筆錄里,沒有一個人說自己親眼看見米蕾耶上車了,也沒人見過她收拾行李。
大家知道她去外州的原因,其實都差不多。
因為互助院的人是這麼說。
馬修把這一頁單獨保存下來,轉給達達尼昂,同時附了一句:
目前找到的「去了外州」的說法,源頭都指向互助院。
然後馬修打開了一封新的郵件。
收件人:白鹿會會計。
郵件正文是:
請提供此次遷建調查所使用的原始住戶名單,並說明該名單形成時間、最近一次更新日期,以及河灣公司開展現場核實時實際接觸過的住戶數量。
另請說明,歐內斯特·維約於兩年前死亡,為何仍被列入本次遷建安置對象。
馬修重新看了一遍,點擊發送。
窗外已經黑了。
郵件狀態很快變成了已送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