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西安回到華盛頓的第二天中午，直接去了哈丁的辦公室。
午餐是哈丁專程讓人送來的，兩份主菜，一壺咖啡，還有幾樣簡單的配菜，全擺在靠窗的小桌上。
哈丁隨手把自己的餐盤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中間的位置，將一份船廠的損失報告攤開。
比起吃飯，他們顯然更想先把這件事談完。
哈丁翻到其中一頁，手指停在那幾筆延期損失上。
「我知道你最近聯繫的那幾家老廠想進供應鏈。」
他用手指點了點下面的數字。
「但我這裡已經因為交貨延期耽誤過幾次進度了，採購部門現在寧願多花一點錢，也不想再拿工期去賭了。」
盧西安當然知道他的顧慮。
事實上，他對里奧找來的那幾家老工廠本身並沒有多大興趣。幾家停過產的工廠，還不值得他為了情懷去和整個採購體系較勁。
可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就不只是那幾家廠子的問題了。
當初是他允許里奧去找這些企業的，也是他給了五家試點的口子。
機會是從他這裡給出去的，連正式的訂單但還沒接到，就因為一條新寫進去的門檻被擋在外面，這種事如果傳出去，別人最後只會記得瓦勒蒙給過的機會說沒就沒了。
所以哪怕是為了自己的面子，他也必須要站出來。
不過盧西安也沒有直接替那些工廠訴苦，他只是拿出了工廠名單，擺在了哈丁面前。
「你覺得哪一家的風險最大？」
哈丁看了盧西安一眼。
話說到這裡，他已經知道對方今天為什麼親自過來了。
盧西安既然專門為了這件事來找他，自然不會接受名單上的工廠全部作廢。
而且他聽說，這份名單是他手下一個叫里奧的人搞的。
他還找人打聽過里奧。
年輕，跑工廠跑得很勤，對那些快關門的老企業也比一般人有耐心，有人評價說這個年輕人多少有點理想主義。
所以哈丁最開始根本沒把那份名單當回事。
在他看來，不過是盧西安手下一個年輕人搞出來的小試驗。幾家工廠能做出點東西最好，做不出來，過幾個月自然也就沒人再提了。
所以他修改採購條件時，根本沒有專門考慮過這幾家公司。
可現在盧西安本人坐到了這裡，事情就不一樣了。
哈丁把工廠名單翻了過來，蓋在桌面上。
「行了，那五家先留下吧。」哈丁說道，「我們可以單獨做一份試製白名單。」
「讓名單上的企業先把樣品拿出來，能通過測試的話就沒問題。」
哈丁又補了一句：「就這五家。」
這已經比盧西安預想得痛快多了，哈丁根本沒有準備和他在這件事上硬頂。
船廠真正關心的是交貨，只要這幾家工廠不直接進入正式採購，不讓船廠替它們承擔風險，給一個試製機會並不是什麼大事。
更何況盧西安親自開了口。
海事工作組剛開始運轉，往後的事情還多。為幾家尚未證明自己的小廠和盧西安撕破臉，哈丁也覺得沒必要。
盧西安拿起咖啡杯，搖搖一敬。
「這次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哈丁笑道：「記著就行。」
兩個人碰了一下杯子，事情談到這裡，就算是有了結果。
盧西安起身準備離開，剛走到門邊，哈丁忽然叫住他。
「對了，盧西安。」
他回過頭。
「你手下那個裡奧……」
盧西安歪了歪頭：「他怎麼了？」
「挺能折騰的。」哈丁笑了一聲，「幾家快沒人記得的老廠，居然能讓你親自跑這一趟，看來他這段時間也沒白忙。」
盧西安也笑道：「是個挺有意思的年輕人。」
說完便推門出去。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威廉已經在裡面等著了，看見盧西安進來，他先把平板遞了過去。
「坎貝爾辦公室剛發來的。」
盧西安邊走邊接過來。
郵件上是一場海事產業交流會的初步安排，規模不小。
哈丁、海斯都在名單上，船廠、設備企業、港口方面的人和工會代表也都被邀請了。裡面大多數名字他都認識，其中不少還是海事工作組建立起來的聯繫。
坎貝爾親自主持，盧西安負責其中一場產業合作討論。
他一路看到最後，才發現威廉為什麼專門等他回來給他看這封郵件。
會務分工里，企業諮詢和後續聯絡那一欄被單獨標了出來，負責人寫的是：阿德里安·坎貝爾。
盧西安又確認了一遍：「阿德里安？」
「對，挺明顯的。」
盧西安把平板放到桌上。
坎貝爾照顧兒子的生意，這其實並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地方。
華盛頓最不缺的就是這種家庭分工，父親有人脈，孩子做律師或者諮詢，只要合同經得住查，外面最多說幾句難聽話。
可是這麼直接在名單上寫上自己兒子的名字，這多少還是有些太露骨了。
「之前讓你查的事情呢？」盧西安拉開椅子坐下，「有結果了嗎？」
「有些眉目了。」威廉也在盧西安的對面坐了下來，「坎貝爾家最近的現金流確實有些緊張。」
問題主要出在阿德里安那裡。
他的諮詢公司前兩年擴張得很快，在K街換了更大的辦公室，人也招了不少。原本是照著業務繼續增長準備的，但是今年卻連續掉了兩個大客戶。
「所以阿德里安現在挺需要新業務的。」威廉說道，「尤其是能長期做的那種。」
說完，威廉還沒有住嘴的意思。
「還有一件事。」
「坎貝爾老家那邊有處家族房產，原來是兄弟姐妹幾個人一起持有。去年他陸續把其他人的份額買了回來，用的是銀行貸款。」
聽到這裡，盧西安基本明白了。
坎貝爾當然不窮，他只是到了一個很典型的位置。
有房產，有關係，有身份，外面看起來什麼都不缺，可真正能隨時拿出來用的錢，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多。
偏偏政治人物本人掙錢的路還比普通人要窄。
演講費不能收，外部有償收入也有上限，很多職業活動還有額外限制。競選帳戶里的錢看著雖然多，卻並不能拿來替家裡付房貸。
真正能夠合法裝進自己口袋裡的，其實沒多少。
所以華盛頓才會有那麼多的律師事務所、諮詢公司和基金會。
議員自己不方便做的事情，可以讓家裡人來做。只要客戶願意付錢，這些生意本身並不違法。
只是這種事情最好別做得太明顯，畢竟政客也算是靠臉面吃飯的一種職業。
盧西安說道：「所以他最近這麼積極，看來是真的缺錢。」
「我也是這麼判斷的。」
威廉說道。
「不過目前查到的資料，看不出坎貝爾本人有什麼問題，阿德里安的公司也確實在做諮詢，不是空殼。」
「我知道了。」盧西安點頭道。
這反倒讓事情簡單了不少。
坎貝爾並不是想要把他的工作組整個拿走，老人只是想讓阿德里安借著這批企業多做幾單生意。
如果只是這樣，那就好辦了。
權力、關係、人脈，這些東西才是最難處理的。
而錢，往往是最好解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