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會星期日晚上的禱告一直沒有停過。
達達尼昂到的時候,禮拜堂里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門口還不斷有人進來,幾個上了年紀的住戶互相打著招呼,熟門熟路地往裡面走。
他跟著人群穿過門廳,外面的雨氣被一起帶了進來,越往裡走,聲音越低,剛才門口那些閒聊也慢慢停了。
禮拜堂不大,受潮的木椅有些發黑,牆角也起著霉斑。祭壇上方掛著一副鹿角,下面是一隻並不起眼的十字架。
前面的人差不多坐滿了,達達尼昂掃了一圈,很快看見了阿琳。
她坐在最後幾排靠邊的位置,旁邊特意空了一張椅子。
等他走過去,阿琳朝前面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道:「今天有幾個以前住過這裡的人回來了,能不能問到什麼我也不知道,所以你別一開始就拿照片到處問。」
「我知道。」達達尼昂點頭。
禱告開始以後,他一直坐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順暢,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隨時看 】
幾個上了年紀的人還能跟著唱讚美詩,年輕人就明顯生疏得多。有人只在熟悉的地方開口,也有人全程坐著,等旁邊的人站起來才跟著站。
坐在達達尼昂另一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對方認出他以後,問了一句:「你是那個來查白鹿會的人嗎?」
達達尼昂也低聲回答道:「我在找以前住過這裡的兩個人。」
「米蕾耶?」
達達尼昂轉頭。
男人見他看過來,擺了擺手。
「這幾天外面都在傳。」
隨後,他主動講起自己的事。
十幾年前,他喝酒喝得很厲害,妻子帶著孩子離開以後,是白鹿會讓他在這住下來。
後來戒酒反反覆覆,真正把他重新拉回正常生活的人是阿琳。她替他聯繫工作,催著他參加治療,甚至在他第一次領工資後盯著他去見了兒子。
男人拿出手機,翻出一張婚禮照片。
照片裡的阿琳站在人群邊上。
「我兒子結婚的時候,她也去了。」
男人笑了一下。
「這裡確實有很多爛事,但她是真的幫過我。」
達達尼昂把手機還給他。
禱告持續了近一個小時。
散場以後,阿琳帶他去見了兩個老人。
第一個人看了照片很久,沒認出來。
第二個老人戴上眼鏡以後,很快指向米蕾耶。
「她以前替人寫信,也經常往聖安娜堂跑。」
達達尼昂問:「她為什麼總去教堂?」
老人想了想,說:「她總喜歡問外面的事情。」
「什麼事情?」
「帳目,工作,還有怎麼離開這裡。」
說到這裡,老人明顯有了印象。
當年管事的人和米蕾耶吵過幾次,理由大多和這些事有關。
受了互助院的幫助,就應該先把欠下的帳還清。吃的、住的、看病的錢,所有欠白鹿會的一切。
老人記得管事的人說過一句:「這裡幫你活了下來,你總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了。」
至於米蕾耶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他已經想不起來了。
達達尼昂問道:「您親耳聽見的就這些嗎?」
老人點頭。
他把能夠確認的部分記下來,順便問了當時經常負責帳目和住戶管理的人。
在這幾個名字里,有人已經去世,也有人後來搬離了聖克萊爾。
達達尼昂剛準備再問,慈善會主任馬雷已經走到了旁邊。
「勒布朗先生。」
馬雷今晚穿得很正式,臉上依然帶著那種習慣性的客氣。
「聽說您也來參加禱告了。」
「過來找幾個人。」達達尼昂說道。
「有收穫嗎?」
「還沒有。」
達達尼昂把筆收起來。
「上次問的舊住戶材料,我什麼時候能看?」
馬雷像是早有準備。
「已經在整理了。」
「誰在整理?」
「我們請了專業機構。」
他朝門廳方向指了一下。
牆邊貼著一張剛換上的通知。
舊樓近期準備清理,一部分物品將轉移到新存放地點,工作由河灣安置服務公司協助完成。
達達尼昂看見這個名字,視線停頓了一下。
河灣安置。
馬修給他發過相關的資料。
白鹿會四百二十萬美元的遷建協調費用,就和這家公司有關。
「住戶資料也是由他們處理嗎?」
「只是幫忙分類。」馬雷解釋,「後面的舊宿舍漏水太嚴重了,很多東西繼續留在那裡只會壞掉,我們現在正好趁搬遷一起整理。」
他說得很合理。
達達尼昂也沒有質疑,只是繼續說道:「有清單嗎?」
「還沒做完。」
達達尼昂看了他一會兒。
「整理完以後,把住戶資料的保存地點告訴馬修。」
「當然。」
馬雷答應得很快。
隨後有人叫他過去招呼幾名捐助者,他便先離開了。
達達尼昂走到門廳。
從半開的側門可以看到後面的雨棚。
幾隻大紙箱放在磚塊上,邊角已經受潮了。箱子上貼著年份,其中最早的一箱,比阿琳進入白鹿會工作的時間還早。
阿琳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旁邊。
「這些東西以前在舊宿舍的柜子里。」
「你看過嗎?」
「有些看過。」
她指了指其中兩箱。
「那裡面應該有早年的住宿冊,還有幾本領用記錄,具體是哪幾年,我也說不好。」
「這些資料什麼時候搬走?」
「就這幾天吧。」
達達尼昂拿出手機,拍下門廳公開張貼的通知和紙箱外能夠看見的編號。
「馬修知道嗎?」
「還不知道。」
「那他現在知道了。」
他把照片發過去,附上一句:
舊宿舍資料正在整理轉移,執行方是河灣安置符文公司,需要儘快確認保存地點和清點記錄。
馬修很快回復。
收到,我去查誰批准的,先別動原件。
達達尼昂把手機收起來。
阿琳問:「會有人把這些東西拿走嗎?」
「本來就準備拿走。」
「我是說……」
她停頓了一下,達達尼昂知道她想說什麼。
「我們先了解清楚情況,其他的等有證據再說。」
阿琳點點頭。
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男人從裡面追了出來。
工作服洗得發白,手上還有搬東西留下的灰。他走到達達尼昂面前,又回頭看了一眼禮拜堂。
「先生。」
「嗯?」
「聽說你們也在查帳?」
達達尼昂注意到了他的話:「也?」
年輕人嘴動了一下。
「我替朋友問的。」
「那你朋友遇到什麼了?」
男人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說道:「他在這裡住,也給外面的承包商幹活。」
「工資發下來以後他的工資會先扣除掉欠白鹿會的那部分,然後再發給他,可是他的錢總是還不完。」
他終於抬頭。
「幹得越久,帳上的欠帳反而越多。」
達達尼昂想起瑪德琳說過的米蕾耶。
同樣是出去工作,同樣是工資先經過白鹿會,同樣不知道自己究竟還欠多少。
「你朋友想要幹什麼?」
「想搬出去。」年輕人聲音很低,「也想把帳弄明白。」
達達尼昂拿出一張紙,寫下了里奧的聯繫方式。
「這個人在核查社區住戶和工作情況,先找他,你願意提供什麼就提供什麼,不願意說身份就先把問題講清楚。」
年輕人把紙折起來。
「他能保證我繼續住這裡嗎?」
「不能。」達達尼昂說道,「也沒人現在就能給你這個保證。」
男人明顯有些失望。
「那我找他幹什麼?」
「至少先知道外面有沒有地方住,帳目應該找誰問。」
這個答案反而讓他遲疑了一陣。
裡面有人喊了一聲:「保羅!」
年輕人立刻回頭。
保羅將紙塞進口袋,匆匆回去了。
走出禮拜堂時,外面的雨下得愈發大了。
台階下面有幾個地方記者,有人認出了達達尼昂,立刻拿著手機過來。
「勒布朗先生,請問您是不是受瓦勒蒙議員委託調查白鹿會?」
達達尼昂停下腳步。
「我受委託尋找兩名早年失蹤的住戶,也在核對與她們有關的舊記錄。」
「您懷疑白鹿會涉嫌犯罪嗎?」
「目前還沒有這個結論。」
「那你今晚為什麼會來這裡?」
「常規調查。」
記者還想繼續問,達達尼昂看了他們一眼。
「其餘的無可奉告。」
說完,他大步向前。
幾個人還在後面追問,而他已經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達達尼昂坐在車裡,看著白鹿會。
此時雨已經下得很大了,隔著擋風玻璃,禮拜堂的燈有些模糊。
馬雷還站在門口送最後幾位客人,裡面的人正在收椅子。
保羅一個人抱起兩張木椅往後走,經過牆邊時,衣袖擦過一行已經褪色的字:
離院前,請到辦公室結清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