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盧西安剛到辦公室,威廉便把一份重新裝訂過的會議流程放到了他桌上。
坎貝爾又改了一版。
整個交流會的流程前後已經來回調整過好幾次了,不過這一次的改動明顯更多。
盧西安翻了翻前面的議程。
自己的名字被放到了很靠前的位置。
開場之後的第二個環節就是海事產業合作,由他負責主要發言。哈丁、海斯和幾家已經接觸過的企業都在名單里,連之前還只是口頭確認的幾位行業人士,也被坎貝爾請了進來。
規模比最初討論的時候大了不少。
看起來,坎貝爾給足了他面子。
下午見面時,老人把流程單遞給了盧西安,又順手將一張地方報紙放到了旁邊。
照片上的人是達達尼昂。
白鹿會那晚的夜禱結束後,他被幾個記者堵在禮拜堂門口。報導里雖然沒有直說他是什麼執法人員,但標題卻寫得很有傾向性。
《瓦勒蒙的南方行動:保護居民,還是擴大政治影響?》
坎貝爾看盧西安注意到了報紙,便裝作隨意地說道:「南邊最近動靜不小。」
「地方媒體總得找點東西來寫。」
盧西安先應了一句,順手把報紙撥到一邊。
「一些地方調查而已,這個解釋起來不麻煩。」
坎貝爾端起咖啡。
「我擔心的並不是一張報紙。」
「你最近大部分時間都在路易斯安那,我理解那裡的拆遷項目很重要,但現在又好像多了起舊失蹤案?你別忘了,華盛頓這邊還有一堆事等著你。」
「所以我讓阿德里安幫你多分擔了一點,也別什麼事都壓在你和威廉這裡。」
盧西安笑了笑。
坎貝爾最近手頭緊,阿德里安又缺長期客戶。海事工作組正好聚著一幫企業,還有法案提供的資金,讓兒子的公司參與進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但讓盧西安有些介意的,是坎貝爾想借這次會議,把海事工作組裡原本屬於他的那部分關係往自己這裡攬。
坎貝爾未必真想和他翻臉,只是看見他最近被路易斯安那拖住,自然想趁這個空當多拿一點。
盧西安很清楚,這個工作組最初能夠成立,離不開坎貝爾的支持。
沒有參議院層面的背書,沒有那些委員會資源和坎貝爾多年積累的人脈,這張桌子根本搭不起來。
可是幫你把門打開的人,不代表可以永遠替你決定屋子裡的人怎麼坐。
工作組成立以後,許多事情已經開始變化了。
共和黨的議員們,還有那些企業來找盧西安,確實有部分原因是因為坎貝爾,但同樣也靠盧西安一點點建立起來的信任。
如果今天因為坎貝爾一句話,就把所有的企業聯絡全部交出去,那麼表面上只是調整分工,實際上卻是在改變整個工作組的權力結構。
以後企業遇到問題了,會先找誰?
誰掌握第一手的信息?誰知道每家公司真正想要什麼?
信息,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有些事情可以讓,但有些事情必須拒絕。
哪怕拒絕的人是喬治·坎貝爾。
「會務可以給阿德里安。」盧西安說道,「現場安排、資料整理,這些都可以交給他的團隊。」
「但後續的企業聯絡,我想繼續讓威廉負責。」
「原來的企業,原來的聯繫人,原來的溝通渠道,不需要重新調整。」
坎貝爾倒是沒有顯得很驚訝的樣子,只是說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盧西安語氣平靜。
「意味著阿德里安少了一部分最容易變現的東西,也意味著您會覺得,我沒有完全接受您的安排。」
坎貝爾摘下眼鏡,慢慢擦拭鏡片。
「年輕人,有時候手裡握得太多了,也是會累的。」
盧西安輕輕點頭。
搞政治不是經營公司,沒有一個董事會來讓大家投票決定,這件事該如何繼續進行。
一次關鍵時刻的支持,一次提前得到的信息,一個人在困難時候伸出的手,都會慢慢沉澱成政治上的信用。
這種信用不會立刻變成一張選票,但當一個人需要做決定的時候,他會記得過去是誰站在自己這邊。
這些東西積累起來,才是一個政治人物真正的基礎。
坎貝爾當然明白這一點,所以他今天提出調整分工,並不只是為了讓阿德里安多做幾份諮詢。
他想確認的是另外一個問題,這個年輕人現在究竟把自己放在哪裡?
是那個依靠他的資源、跟在他身後的後輩?還是已經開始擁有了自己的政治網絡?
年輕人可以藉助老人的力量成長,老人也可以藉助年輕人的活力延續影響。
但是主次,還是要確認清楚。
坎貝爾剛才那句話,其實已經帶著提醒。
別忘了是誰幫你打開的這扇門。
盧西安並沒有忘。
「參議員,我一直都知道這個工作組為什麼能夠成立,但我不能因為一次會議安排,就把所有的溝通全部交給你。」
坎貝爾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老人緩緩說道:
「所以你想告訴我,你會繼續跟著我走,但不會把自己的路交給我?」
盧西安直面著老人投射過來的眼神:「是的,我會和你站在同一邊,但我也必須擁有自己的位置。」
「我來華盛頓。」盧西安慢慢開口,「是為了建立自己的事業。」
「如果我的目標只是成為您的助手,那麼今天這場談話根本沒有必要。」
「我可以把名單交出去,把企業交出去,讓所有的事情都按照您的安排去做。」
「這樣很安全,也很簡單。」
他停頓了一下。
「但那不是我來這裡的原因。」
這個答案其實對於坎貝爾來說並不意外,真正讓他有些意外的,是盧西安說出這句話的時機。
在此之前,盧西安並沒有資格這樣說。
那時候,他需要坎貝爾,需要他的政治保護。
可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
藍海事件結束以後,盧西安沒有留下明顯的政治把柄。
海事工作組開始運轉,更重要的是,坎貝爾自己也不再處於完全沒有壓力的位置。
年齡,家族,阿德里安的事業……
這些東西都會影響一個政治人物未來幾年能投入多少精力。
而盧西安知道自己這樣的回答是一場賭博。
他賭坎貝爾需要一個能夠繼續擴張影響力的年輕盟友,而不是一個必須永遠服從命令的下屬。
他也賭自己現在手裡的東西,已經足夠讓對方認真考慮他的價值。
如果判斷錯了,坎貝爾依然可以利用多年積累的關係給他製造麻煩。
可如果永遠不邁出這一步,他就永遠只能停留在坎貝爾的體系里。
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擁有敵人,而是沒有自己的位置。
坎貝爾說道:「你倒是比我以為得更早想明白這件事。」
盧西安回道:「因為我知道,沒人會一直替我鋪路。」
坎貝爾看著盧西安,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年輕人總是要成長的,而等他們真正成長起來以後,事情總會走到這一步。
這也是培養一個有能力的年輕人最麻煩的地方。
太聽話的人容易控制,卻很難替真正把事情交付給他,而真正有能力的人則遲早會開始規劃自己的未來。
坎貝爾當初看中盧西安,就是因為他有能力。
現在盧西安開始有自己的想法,也算不上意外。
但是它需要確認這個年輕人準備走到哪一步,至少今天盧西安的答案讓他還算滿意。
盧西安沒有準備離開坎貝爾,也沒有否認雙方的關係,他只是拒絕繼續把所有新得到的政治資源都自動歸到坎貝爾體系下面。
這意味著兩個人往後的關係,會越來越接近真正的政治盟友。
坎貝爾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問題。
「如果阿德里安自己去找這些企業談生意呢?」
「那是他的事。」盧西安回答得很快,「企業願意聘他,他正常收費,我沒有理由管。」
「工作組已經形成的關係留在工作組裡。」
坎貝爾點了點頭。
這已經夠了。
他真正關心的,本來也只是阿德里安能不能從這批產業資源里獲得機會。既然盧西安沒有堵死這條路,再為了聯絡權繼續施壓,很容易把原本還能合作的關係弄僵。
老人最終叫來秘書,讓人按照剛才談定的邊界重新調整安排。
會議仍由坎貝爾主導,阿德里安負責能夠商業化的那部分工作。
至於工作組本身已經建立起來的關係,繼續留在盧西安這邊。
雙方各退了一步,也各自保住了真正想要的東西。
寫到最後,坎貝爾忽然問:「滿意了?」
「我這裡沒什麼問題了。」
盧西安拿起筆,在確認頁上簽了名字。
這場談判其實沒什麼輸贏。
雙方都說清了條件,也都各退了一步。
華盛頓的大部分事情,本來就是這麼談出來的。
沒人能把桌上的東西全部拿走,也沒人會甘願少拿一點。
至少眼下,這個安排雙方都能接受。
秘書拿著修改後的文件離開,坎貝爾卻沒有馬上結束會面。
他伸手拿起桌角那張聖克萊爾的地方報紙。
老人低頭看了一會兒。
「還有件事。」
盧西安看向他。
坎貝爾把報紙轉了過來。
「你南邊那個項目,現在盯著的人可越來越多了。」
坎貝爾說道:「聽說你們家那塊河岸,外面傳要值八九百萬。」
盧西安無奈道:「我表弟找人做的商業估值,而且還有很多前提,現在也沒人承諾要給我們八九百萬。」
「家裡的意見統一了嗎?」
「還沒有。」
坎貝爾點了點頭,隨後像是隨口想到一樣問:「瑪麗是不是也準備給進入那個園區的企業做諮詢?」
盧西安回答道:「她現在做了一些前期的工作。」
「你看過她的材料嗎?」
「經過客戶授權的部分看過一些。」
老人端起已經有些涼的咖啡。
「那就提醒她把時間和合同整理好。」
盧西安有些訝異,他追問了一句:「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因為你家的土地已經有人盯上了。」坎貝爾說道,「查你的人發現地沒什麼問題,下一步自然會看你身邊還有誰有可能從這個項目掙錢。」
「我會提醒她的。」
盧西安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往下問。
坎貝爾既然只說到這裡,自然有他的分寸。
盧西安收起剛簽好的文件,起身告辭。
走出辦公室以後,他臉上的笑才慢慢淡下去。
坎貝爾為什麼突然提醒他瑪麗?
如果只是看到聖克萊爾的新聞,老人犯不著專門提這一句,這說明至少已經有人開始順著瓦勒蒙家的土地往外圍查了。
原因有很多種可能。
東線一旦通過,瓦勒蒙家的河岸可能升值數百萬美元。這樣一塊利益擺在那裡,有人想提前進場並不奇怪。
同樣,這也是一件非常好用的政治武器。
只需要把家族土地和盧西安的項目立場,再加上瑪麗的企業客戶放到一起,天然就能拼湊出一個地方議員以權謀私的故事。
甚至再往壞處想,坎貝爾的消息本身也可能只是一次試探。
坎貝爾剛剛還在確認盧西安究竟準備把自己的勢力做到什麼程度。
如果老人想讓他分出一點精力,或者提醒他別把華盛頓這邊看得太重,放出一句真假難辨的風聲,也完全符合政治上的做法。
盧西安暫時無法判斷。
可無論消息來自哪裡,這都意味著聖克萊爾已經不再只是一個地方項目了。
他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威廉。
「老闆,記者找上門了。」
盧西安腳步慢了下來。
「記者?因為什麼?」
「瑪麗。」
這一個名字,立刻讓坎貝爾剛才的提醒有了分量。
「說詳細點。」
威廉繼續說道:「她之前替聖克萊爾那家倉儲企業做過諮詢,現在記者手裡有一份後續報價,服務還沒執行。」
盧西安站在電梯前。
「他們準備想幹什麼?」
「他們問,瓦勒蒙議員推動重新討論路線的時候,是否已經知道妻子的客戶可能因此受益。」
果然。
跟盧西安之前的預料並沒有太大的出入。
盧西安問道:「記者手裡有多少合同內容?」
「我們還無法確定,但一定比公開資料要多。」
「多到什麼程度?」
「他們念出了下一階段的服務名稱,還有一筆報價。」
盧西安終於按下電梯。
「這筆錢有多少?」
「二十四萬美元。」
電梯門緩緩打開。
盧西安站著沒動。
有人見過合同,而且見過的版本相當靠近最新版。
而就在幾分鐘前,坎貝爾才提醒他要注意瑪麗。
巧得有些過頭了。
他走進電梯,又問道:「達達尼昂那篇報導呢?」
「問題不大,我們能夠處理。」
「好,等我回來。」
回到辦公室,記者的問題已經列印好放在桌上。
關於達達尼昂的只有幾條,而瑪麗那一份卻足足兩頁。
盧西安拿起來看了一遍,隨後拿起電話撥給瑪麗。
「記者找過你了嗎?」
「剛找過。」
「他們手上的數字對嗎?」
「是對的。」
瑪麗的這個回答讓盧西安有些惱火。
「這份合同是什麼時候的版本。」
電話那頭猶豫了片刻,然後說道:「最新版。」
既然是最新版,那接觸過這個版本的人肯定很有限了。
盧西安幾乎不加思考地說道:「那就把所有接觸過這個版本的人全部控制起來。」
他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我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