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的風向來不講道理，卷著沙礫往人領口裡鑽。
陸凝把破布巾在臉上圍緊了些，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前方灰黃色的荒原。身後的腳步聲很輕，輕得幾乎被風聲蓋過，但頻率極其穩定，像是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他回頭瞥了一眼。
那個撿來的女孩依舊穿著那件寬大的白大褂，背包帶子勒在她單薄的肩膀上，顯得有些滑稽。她低著頭，黑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但步伐卻異常精準，每一步都踩在他剛才留下的腳印上。
「喂，說你呢。」陸凝停下腳步，沒好氣地開口，「別老跟著我的腳印走，分散開一點。萬一遇到流沙你也得被我帶溝里。」
女孩抬起頭，那雙冰冷的眼睛看著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聽話，只是繼續保持著那個距離。
「……行，你開心就好。」陸凝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自己的偏頭痛又要犯了。這哪是撿了個累贅，分明是綁定了一個KPI考核官。
【系統提示：距離第三主城剩餘里程：139公里。宿主當前狀態：輕度疲勞，建議補充能量。】
「閉嘴，我也想補充能量，你倒是給我變點吃的出來啊？」陸凝在心裡對著系統咆哮，「10個福報點，連個肉肉包子都換不到，你這商城是擺設嗎？」
系統沉默，這種時候它總是很懂什麼叫「已讀不回」。
陸凝只能嘆口氣，從包里摸出那塊壓縮餅乾，掰了一半，遞給身後的女孩：「拿著，別餓死在我前面。」
女孩看著他手裡的餅乾，又看了看他的臉。她沒有立刻接，而是用一種審視實驗標本的眼神，盯著陸凝看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蒼白的手指，接過了那半塊餅乾。動作很輕，指尖冰涼，碰到陸凝手背時，讓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她沒吃，只是把餅乾握在手心裡，像是握著一塊稀有礦石。
陸凝懶得管她，自顧自地啃完自己那半塊，又灌了兩口從營地找到的渾濁髒水，繼續趕路。
走出了大概五六公里，天色開始從昏黃轉向暗紅，廢土的夜晚即將降臨。氣溫驟降，風裡開始帶著刺骨的寒意。
「得找個地方貓一晚上。」陸凝四下張望，很快鎖定了前方一個半塌的加油站，「去那兒，希望能有點燃料生火。」
加油站早就廢棄了，頂棚塌了一半，鐵皮被腐蝕得千瘡百孔。陸凝熟練地翻進室內，用鐵管敲了敲牆壁，確認沒有畸變體盤踞，這才招手讓女孩進來。
他找了半天，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個還算完整的鐵皮桶，又從破櫃檯里翻出幾張爛木頭桌子，掰碎了塞進去。
「火，火……」陸凝摸遍了全身，沒找到打火機。前世他是個老煙槍，穿越過來連個火苗都沒摸著，真是諷刺。
他正準備用鐵管摩擦地面碰出火花，卻見女孩走了過來。
她蹲下身，看著那個鐵皮桶，然後伸出一隻手，懸在木柴上方。
陸凝剛想說「你幹啥，這兒沒天然氣」，卻見她掌心突然亮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淡藍色的光暈。
那光暈像是有生命一樣，輕輕一顫，然後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鐵皮桶里的木柴竟然毫無徵兆地冒出了青煙，緊接著，一簇幽藍色的火苗竄了起來。
火苗很穩，沒有煙，也沒有熱度，但確實在燃燒。
陸凝瞪大了眼睛，手裡的鐵管差點掉地上。
「你……你是異能者？」他聲音有點發乾。
女孩收回手，火苗依舊在燃燒。她轉過頭，看著陸凝，眼神依舊冰冷，但似乎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疑惑？
「能量。」她開口了，聲音清冷，沒什麼起伏，「不穩定，但可用。」
陸凝愣了半天，才消化掉這個信息。他看著那簇藍色的火苗，又看了看女孩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心裡突然冒出一個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念頭：
這姑娘，比那10個福報點值錢多了。
【系統提示：檢測到高價值目標「能量適配體」，綁定為「長期加班搭檔」。後續任務獎勵提升30%。是否確認綁定？】
「確認你大爺！」陸凝這次是真差點罵出聲，「什麼叫綁定？我什麼時候同意了？還有，30%？我冒著生命危險護送她，就給我加30%的提成？你這HR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系統無視了他的抗議，光幕一閃，直接顯示了【綁定成功】。
陸凝絕望地捂住臉。他感覺自己不是被系統綁定了，而是被這女孩綁定了。從今往後，這KPI怕是甩不掉了。
就在這時，加油站外傳來了腳步聲和粗魯的談笑聲。
「老大，這破地方能有什麼油？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閉嘴，仔細搜。剛才雷達顯示這邊有能量波動，說不定是舊世界的遺物。要是能找到點好東西，這次就發了！」
陸凝臉色一變，立刻吹熄了火苗，一把拉過女孩，躲到鐵皮桶後面，壓低聲音：「別出聲，是掠奪者。你要是還想讓我加班，就給我裝死。」
女孩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睛似乎在微微發亮。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柱在破敗的加油站里亂掃。
「那邊！有人！」
一個掠奪者發現了陸凝他們剛才留下的腳印。
陸凝握緊了鐵管，心裡快速盤算著逃跑路線。就他現在這身體狀況，硬剛肯定不行。
「出來！裡面的人！老子知道你們在！乖乖出來交出身上的東西，老子留你們全屍！」
三個全副武裝的掠奪者端著改裝的槍械，堵在了門口。為首的那個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眼神貪婪地掃視著室內。
陸凝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站出來拖延時間，卻感覺衣角被輕輕拉了一下。
是那個女孩。
她從他身後走出來，站在了光亮處。白大褂在昏暗裡顯得有些刺眼。
疤臉男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貪婪的笑容：「喲，還有個女娃？這細皮嫩肉的……嘿嘿，比那點破爛值錢多了！」
他伸手就要去抓女孩的胳膊。
女孩沒動，依舊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只是在疤臉男手指即將碰到她的一瞬間，她抬起手，輕輕一握。
嗡——
空氣中傳來一聲低沉的嗡鳴。
下一秒，疤臉男和他身後的兩個掠奪者，手裡的槍械同時炸膛了。
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種能量瞬間失控，金屬槍身在幾人手中扭曲、熔斷，變成了廢鐵。三個掠奪者慘叫著摔在地上，驚恐地看著自己焦黑的手掌，又驚恐地看著那個依舊一臉平靜的女孩。
女孩收回手，轉頭看向陸凝，眼神里似乎在問：這樣可以嗎？
陸凝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看了看地上那三個廢了槍、正在哀嚎的掠奪者，又看了看女孩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你管這叫『能量不穩定』？」陸凝的聲音有點飄，「你這哪裡是不穩定，你這是人形自走EMP啊！」
女孩歪了歪頭，似乎沒聽懂「EMP」是什麼，但似乎聽懂了陸凝語氣里的「認可」，她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陸凝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這廢土好像也沒那麼絕望了。
雖然系統坑爹，雖然路途遙遠，雖然這姑娘是個行走的麻煩……
但至少，這福報，好像開始有點超值的意思了。
他走過去，蹲下身，用鐵管敲了敲疤臉男的腦袋，對著那張驚恐的臉，露出了一個社畜特有的、帶著點疲憊和狠勁的笑容：
「兄弟，借點路費。畢竟，我們也要恰飯的嘛。」
他一邊搜刮著掠奪者身上的物資，一邊隨口嘟囔：「連個名字都沒有，叫起來真費勁……算了，看你這一身白大褂，又整天冷著臉，以後就叫你溫荔吧。溫是溫水的溫，荔是荔枝的荔。不聽話就給你煮了。」
女孩——現在該叫溫荔了——看著他自說自話的樣子，沒反駁，也沒點頭。
她只是默默地把這個名字，和眼前這個嘴硬心軟、滿嘴抱怨卻會分她餅乾的男人，一起記在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