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弦歌
十二天的連軸轉，對於已經過了新鮮勁的新生來說，是一刻都不想在學校多待的。
今天是周五，下午放學後就能回家，這份迫切下課的煎熬心思，徹底拉低了課堂效率。
上午第一節英語課，唐老師抽查著昨天的課文背誦，好幾名同學磕磕巴巴，讓人不忍卒聞。教室里瀰漫著唐老師強壓心火的壓抑感，沒人敢開小差，更多的是低頭垂肩，生怕下一個就被點到。
此刻最易分辨誰是早讀時全心投入，誰是敷衍了事——敢直視唐老師目光的，與埋著頭臨時抱佛腳的，一目了然。
唐老師目光掃過後排，落在了低著頭的䣄熤身上，「䣄熤，你來背誦一遍。」
䣄熤心裡暗嘆，不就昨天拒絕了當課代表嗎？他都刻意低調低頭了，怎麼還是被盯上，課代表璩靜秋的手都舉半天了！
「In the movie Cast Away，Tom Hanks plays a man named Chuck Noland. Chuck is a……」
課文是總分總三段式，共309個單詞，三分鐘便背完了。
可他那磁性十足的英倫腔，語調抑揚頓挫，瞬間驚住了全班同學。
唐老師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重新綻開笑顏，教室里的壓抑感也隨之消散，眾人悄悄鬆了口氣。
「各位同學要好好向䣄熤學習，他的英式發音標準，語氣語態都十分到位。我不要求你們都練成非常標準的BBC英語，但至少發音要對、停頓要自然，這是你們今後聽力的基礎。
OK！Yesterday，we learned the key words and phrases；today we will learn the grammar involved in the text.Now，please turn to page five……」
英語語法不算難懂，卻格外枯燥。但對不少男同學而言，哪怕沒完全聽懂，看著唐老師溫和的笑容，一節課也過得飛快。
可同學們總記吃不記打，第二節課是班主任的語文課，而此時教室里依舊嬉鬧不止。
䣄熤挑了挑眉，斜睨著周圍打鬧的同學，眼底藏著點促狹——親愛的同學們，《沁園春•長沙》都背熟了？做好承受老班怒火的準備了嗎？
「老䣄，你這一臉壞笑，活像個大反派！」鍾暘湊過來撞了撞他的胳膊。
「有這麼明顯？」䣄熤收回神色，提醒道，「還有幾分鐘上課，趕緊把《沁園春》過一遍，不然等會兒自求多福。」
見鍾暘慌忙翻書背誦，䣄熤從抽屜里拿出五線譜本，開始給《採桑子•重陽》配曲。他仔細回想《琴曲集成》，卻沒找到這個詞牌的現成曲子，只好自己動手，先從定韻開始。
上闋尾字「香」，下闋尾字「霜」，按現代韻法算押韻卻不工整，僅韻腹與韻尾相同，韻頭一為i[i]、一為u[u]。對照腦海中的《平水韻》，二者同屬平韻下平七陽，再以吳語讀音佐證，確是同一韻部。如今讀著彆扭，該是「霜」字韻母韻頭發生了語流音變。
既如此，上下闋需同音收尾。依詩詞配曲原則，宮為上平聲，商為下平聲，此處當以商音定韻。剛敲定旋律音韻，上課鈴聲便響了，䣄熤抬頭，姜老師已走進教室。例行禮儀後，語文課正式開始。
果然不出所料，姜老師一上來就抽查背誦。同桌鍾暘用胳膊肘碰了碰䣄熤，眼裡滿是「幸虧有你提醒」的慶幸。可他動作太扎眼，終究沒逃過姜老師的目光——鍾暘成了第一個被點到的人。
䣄熤無奈地抿了抿嘴，暗自搖頭，這小子就不能低調點？鍾暘也慌了神，緊張得大腦一片空白，背到「層林盡染」便卡了殼，活脫脫「不作不死」的典範。
䣄熤當即舉手，「老師，他太緊張了，您先點別人，等會兒再考他吧。」
姜老師也看出了鍾暘的窘迫，順勢借台階放過他，轉而看向別處，「奚文君，你來背一遍。」
作為語文課代表，奚文君流暢背完，姜老師欣慰點頭，又點了後排的劉俠飛。
劉俠飛樸實好學，早讀歇氣時，䣄熤總能聽見他大聲朗讀的聲音，背誦這首詞自然不在話下。
輪到鍾暘時，他已緩過神，雖不算順暢，卻也沒再頻繁卡殼。
䣄熤不再分心，重新將注意力轉回五線譜本，循著詩詞平仄依字行腔，默默勾勒旋律線，再將上下闋尾韻收於商音、定好調號，一首新曲初稿基本成型。
他剛在本子上寫下「初稿」二字，一隻手突然伸來抽走了本子。䣄熤下意識伸手去抓，抬頭卻見本子落在了姜老師手裡。看著姜老師低頭翻看，他訕訕收回手，撓了撓後腦勺，神色有些尷尬。
等一位同學背完，姜老師抬眼示意其坐下，隨即說道：「䣄熤同學，你來背一遍。」
䣄熤一愣——這是風水輪流轉？他只當是意外，可身旁的鐘暘卻眼含笑意，那幸災樂禍的模樣，顯然覺得是「報應不爽」。
「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老師，我背完了。」
䣄熤背得流暢婉轉，姜老師才從五線譜本的內容中回過神，讚許道：「背得行雲流水、抑揚頓挫！想必大家也好奇你怎麼記得這麼牢，和同學們分享下方法？」
䣄熤左右掃了圈，全班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有些不自在地咳了聲，「這首詞不算長，很多同學也背下來了，我就是多背了幾遍而已。」
窗邊的余衛承探著身子反駁，「䣄熤，我們誰沒反覆背啊？但還是會忘詞卡殼啊！」
看著同學們滿臉「不解釋清楚就是看不起我們」的神情，䣄熤無奈道，「我確實用了別的方法，但不是我藏私，而是這個方法你們真的學不來。」
「說說看。」姜老師追問。
「姜老師手裡的五線譜本上，是我給這首詞配的曲子。我先揣摩詩詞的意境和情感，再為它譜曲，平時還會跟著旋律弦歌吟唱。《史記·孔子世家》載『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這麼一來自然印象深刻，想忘都難。但這方法真沒法推廣啊。」
「作曲確實是難為大家，但你譜的曲子可以教給同學們啊。」姜漢英轉向全班，「同學們想學嗎？」
教室里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夾雜著「太好聽了」「想學」的驚嘆。䣄熤連忙接話，「只要同學們想學，我很樂意教。只是我音域低，唱不了高音，女生音域普遍偏高，我實在幫不上忙。
除非找一位唱歌好的女生，我單獨教她，再由她帶女生們學。」
「那你先把《沁園春•長沙》唱一遍，我們聽聽。」
䣄熤點頭，用低沉的嗓音唱起昨晚譜好的曲子。
「好聽嗎？想學嗎？」姜老師笑著問。全班應聲如潮，姜老師又道，「那你們推薦一位女生配合䣄熤吧。」
「璩靜秋！」周泠微大喊一聲，「她唱《三國演義》插曲《淯水吟》，把我感動得都哭了！」
呂沁扯著同桌的袖子附和，「老師，她唱《Yesterday once more》和原唱一模一樣！」
奚文君、陳姝甯、程欣也紛紛舉手附和，韓若曦更是頭點如搗蒜，「她唱的《千千闕歌》，我現在還能哼出來。」
顏靜瑜嗯嗯點頭，「我常和她一起K歌，她唱歌真的絕了！」
「好，就璩靜秋了。」姜老師臉上滿是笑意，巴不得班裡多些才華橫溢的學生，「璩靜秋，你願意嗎？」
璩靜秋輕輕點頭，指尖微捻著書頁，眼底藏著幾分期待。
姜老師把五線譜本還給䣄熤，「剛好我們今天要講毛主席的《採桑子•重陽》，我看你也給這首詞譜了曲，再給大家唱一遍吧。」
䣄熤無奈起身，再次唱起《採桑子》，「人生易老天難老，歲歲重陽，……勝似春光，寥廓江天萬里霜，萬里霜。」
離下課還有十分鐘，姜老師針對「中流」「擊水」「江天」等關鍵詞稍作講解，便宣布下課。
䣄熤連忙叫住姜老師，又朝璩靜秋招了招手，「老師，關於唱誦教學，我有些想法。」
「剛好要上課間操，我們邊走邊說。」姜老師打斷他。
「唱歌既費嗓子又耗心神，我想我們可以錄製成音頻，平時讓同學們用班級英語聽力播放機跟著學，上課只針對性糾正，這樣能事半功倍。」䣄熤說道。
「這個想法很可行。」姜老師點頭，「學校應該有錄音設備，我去向朱老師了解情況。還需要別的嗎？」
「能不能借一張琵琶，沒有的話雲箏也行。另外，以後錄製和演練可能要占用體育課、班會課，這樣不耽誤考試科目。」
「先錄一次試試效果，好的話我推薦給教研組，再向校長報備。你先教璩靜秋唱，設備的事我來落實，最晚放學前告訴你結果。你們辛苦下，先去排隊做操吧。」
「老師，今天周五，沒有晚自習的。」璩靜秋輕聲提醒。
「哦，瞧我這記性。」姜老師失笑，「那我儘快，放學前給你們答覆。去吧。」
兩人走向操場，䣄熤建議道，「下午第一節是體育課，太陽大，我們去教學樓下的大階梯演練，那裡陰涼，你覺得可以嗎？」
璩靜秋淺笑點頭，「可以的。」
伴著《運動員進行曲》，䣄熤走到隊伍末尾，廣播裡傳來指令：「現在開始做第八套廣播體操，《時代在召喚》，原地踏步……走，一二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