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塊河磨玉圍著岩三晶體，擺在實驗台中央，東、西、南、北，各距一指寬。玉面比昨天潤了一分，泥皮底下的光還沒透出來，但玉溫了，焐了一整夜的那種溫。
藍星曆2068年10月8日，下午3:17。龍都地下實驗室，冷白光。
凌晨的甲板清點完，運輸機早上從東海起飛，十點半落地，人和箱子直接拉進地下十七層，沒停。
燈管電壓穩了，光色從黃轉白，牆上的影子縮回去，貼回人腳底下。鹽罐擱在河磨玉外圍，罐底四粒鹽沉在底下，安安靜靜，碎鹽尖的一頭朝東，斜著，沒動。
宋破天站在實驗台旁，單手端著鹽罐底部，罐身比戰前沉。他左手小指白透的部分在冷白光下粉得更明顯，皮膚底下那層硬感從骨頭表面往上拱了一分，比戰前深，和正常皮膚交界處的毛刺立著，逆著摸會刮指腹。指根發緊的力道還在，沒散。
他食指扣住罐底釉面。一道裂紋從罐底往上爬，半指長，肉眼可見。裂紋彎的，不直。陶胎裡面有東西在拱，頂破釉面，露出一道灰白痕。他反覆扣了三次，裂紋長度沒變，但尖端的滯澀感更壓手。釉層完整，底下有東西在拱——拱出來的路，就是這道灰白痕。
錢院士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悶，帶著實驗室特有的回音：「五源閉環同步率突破60%。度規壓縮通道成型，等效航速突破百分之零點三光速。地月轉移時間從72小時壓到5小時。議會掃描被屏蔽12分鐘。「
李青俠靠在門邊，戰斧橫在膝上。他右手拇指在新痕上點了點，金屬面發白，和周圍舊色的鏽不一樣。溫度穩著。他抬頭問：「能跑多快？「
「空間被壓出摺痕了。「錢院士說，「以前從地球到月亮，走路。現在空間被壓皺了，等於騎了輛車，5小時就到。議會掃描照過來，被皺了的空間擋住，12分鐘內找不到我們。「
宋破天低頭看鹽罐。裂紋從罐底往上爬，半指長，溝壁糙，指甲扣上去澀得發滯。溝里沒有暗色滲出來，但溝壁是糙的。裂紋把罐底的陰影頂到表面，壓著釉面，往上拱。
「這條路能走通。「宋破天說。聲音不大，說給鹽罐聽的，也說給自己聽的。
蘇瀟瀟記錄板卡在腋下，筆尖懸著，墨幹了。她沒寫字，用拇指蹭了蹭第二頁第五行旁邊的豎線，纖維翻卷，蹭得指腹疼。筆尖落下，在豎線旁邊刻下：「10月8日，度規壓縮，60%，5小時。「
靈兒站在實驗台另一側，左腕紅繩在袖口裡露出一截，繩尾起毛的三根纖維沾了實驗室的潮氣，軟了，貼著皮膚。她沒閉眼，手腕內側的脈搏跳了三下，和銀白頻率對上了。她開口：「銀白99秒。「
張潮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豆漿，紙杯，杯壁印著「龍都補給「。他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閃了一下，退到舌根，中段。杯底白漬薄，軟，指甲一摳就掉。他還能分清甜和淡的邊界，但邊界在往後退。他把豆漿喝完，杯壁留著一圈澀邊，他用指甲順著澀邊刮，刮下一條透明的膜，膜在指腹上縮成球，球在指腹上滾了一下，沒味道。他看了一圈實驗室里的人，都在，各守各的位置，鹽罐在中央。
「五小時到月亮。「張潮說，「能吃，就還能打。能跑，就還能吃。「
趙寂言坐在角落，三台便攜終端圍著，屏幕藍光映在臉上。BackDoor-001的後台窗口鋪滿了三面屏幕，灰白數據流在走。灰白線在副屏上拉直，停了半秒，斷了，重連。頻道里空了，沒噪音，沒尾巴擺動，沒17.3Hz。他後頸的汗毛平貼下去，耳膜發脹，壓力退了，反而不適應。
「議會掃描空了。「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尾音散了，「12分鐘。頻道里靜了。「
王霽給自己量體溫，電子體溫計塞在舌下，嘀了一聲。她看了一眼：「36.2℃。「沒評價，把體溫計收回衣兜，手指在衣兜外面按了一下。
岩三晶體散熱片嗡鳴從單頻變雙頻，低音和高音疊在一起，撞在實驗室的金屬牆面上，回音發顫。四塊河磨玉同步率60%，微光從玉面滲出來，東位玉黃光，西位玉白光，南位玉紅光，北位玉黑光，四道光在岩三晶體上方交叉，織成一層膜，膜面透明，空氣里多了一層看不見的壓，壓在肩膀上，不重，但實。
宋破天腦海里，彩兒的輪廓停著，邊緣比東海時硬了一分，還虛，但眉骨的線能看出來。她說：「碎片15.0%，漲了0.2%。空間皺了。擀皮壓過一道，摺痕還在。「
鹽罐突然輕顫了一下。罐底四粒鹽磕起半寸，又落回。宋破天低頭看罐身，裂紋朝下，沒漏。裂紋里有光閃了一下，黃光，從東位河磨玉透過來，在裂紋里拐了個彎，滅了。
「裂紋。「蘇瀟瀟第一個看見，她指著鹽罐，筆尖懸在記錄板上方，沒落。
宋破天伸出食指，指甲扣住裂紋。滯澀感明顯，比剛才澀，釉層底下有東西在拱。
錢院士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電流雜音輕了：「舊傷顯形。不是新裂。長尾族修剪錨點時，尾巴尖的應力集中在釉層底下，之前藏在釉面里，現在五源閉環同步率突破，度規壓縮的應力從罐身過，把舊傷頂出來了。裂紋朝下，沒漏，但已經存在，不可逆。「
宋破天把鹽罐翻過來，罐底對著光。裂紋在罐底邊緣，從陰影里長出來，又細又硬，往釉面上頂。四粒鹽的影子投在釉面上，碎鹽的影子邊緣有鋸齒，鋸齒對著裂紋，沒碰著，但方向一致，都朝東。裂紋里的暗色被黃光烘過，縮了一分，邊緣起卷，幹了。
岩三散熱片雙頻鎖在一個點上，嗡鳴沉下去。宋破天經脈里那團見底的金紅回了1點——度規壓縮首成，岩三退火反哺，事件觸發。丹田處那團燙意從虛的變成實的，沉下去，墜手。
岩三合成音從揚聲器里切進來，報數：「暗紅表層0.271%，上行0.020%，度規壓縮二級事件。靈兒銀白周期99秒。金紅SU餘1點。五源閉環同步率60%。度規壓縮通道穩定。議會掃描屏蔽剩餘11分鐘。「
鹽罐在實驗台上靜默，裂紋朝下，沒漏。罐身比戰前沉。
宋破天把鹽罐擱下，右手去夠靠在實驗台邊的梨木擀麵杖。杖頭焦黑，裂紋兩公分，被河磨玉的光烘著，暖了一分，裂紋沒再長。他把擀麵杖橫在膝上，指腹蹭過焦黑處，和岩三散熱片表面的疤一個手感。
空間打折打穿了，皺還在，路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