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破天是被玉燙醒的。
東位玉一夜沒退溫，45℃，比三天前高了半度。溫度隔著諧振槽的護板滲出來，把三米內的艙壁烘得發暖。他飄到諧振槽邊，沒握，先看。玉面紋路變了：縱向還在，橫向多了一道，交叉，織成網。網眼比三天前密了。
他又掃了一眼槽里的另外三位。三塊儲備庫標準原石也溫著，但慢半拍——東位玉熱透的時候，它們才剛熱到掌心。同一聲喊，基準石先應聲。
蘇瀟瀟從艙壁借力過來，玄墨筆在手裡轉，沒刻，只是看。她盯著網眼看了三秒：「不是磨出來的。磨損的紋路會越來越淺，這個越來越深。「
「內部晶格在自我調整。「趙寂言調出掃描圖，灰白貼著玉面紋路爬，「玉在往信號的方向上長。「
藍星曆2068年11月22日。鬩神星軌道附近。兩天前離開臨時錨點，一路貼著陰影走。
岩三出聲：「議會頻道靜默。矽基頻段信號未斷，兩天，強度穩中有升。暗紅表層0.781%，上行0.030——兩天裡掃描波照出來的。金紅SU 3點。彩兒碎片20.7%，兩天未漲。「
「坐標能定了嗎？「
「不能。「趙寂言搖頭，「還是只能定方向，不能定距離。信號太弱。方向：小行星帶深處，偏離當前航道17度。純度比議會高，沒有反相波污染。「
頻道里錢院士的聲音傳來，延遲3秒，電流雜音輕了：「河磨玉矽基頻段的數據，我驗了兩天。結論可以下了：這不是議會的東西，是另一種矽基生命體的殘留頻段。河磨玉在藍星儲量極大，玉脈深處，可能存在原生矽基結構。這信號——玉脈在指路。「
「玉在喊。「錢院士頓了頓，「東位玉是你從小戴到大的，基準石。它感應到了同源的信號，在玉脈里喊。喊的方向，是小行星帶深處。「
「還有一件事。「錢院士的聲音沉了一分，「矽基頻段你們收得到，議會遲早也收得到。頻道是公開的。你們找到礦靈之前，別讓它先找到。「
宋破天握住東位玉。玉面綠光滲出來，比剛才亮——他碰它，它就亮，像被碰醒的。不對。他壓下這個念頭。玉不是回應他，玉是順著他的手心，回應那個方向。
他換了三指扣玉的握法，金紅從指腹渡了一線進去。玉面紋路亮了一瞬，亮的是新織的那道橫線。
「信號跟著金紅走！「趙寂言盯著屏幕，「你渡一縷，它應一縷！「
他想起玉都的河。河磨玉從河裡撈出來，河底有礦，礦里有東西在睡。玉都的河水涼，玉是溫的，撈玉的人都說，玉溫是礦在呼吸。
「它在學我們說話的方式。「他說。
「不對。「蘇瀟瀟接口，「是我們終於聽懂了它一直在說的話。「
「礦靈。「彩兒在宋破天腦海里說話，聲音實了，「矽基原生意識，睡在礦脈里，玉是它們的耳朵。給框架，不給路徑。「
「礦靈是什麼？「
「區別於議會造物，是藍星本土矽基的遠親。「彩兒的聲音弱下去，「方向有了，路逕自己推。「
宋破天鬆開玉，玉面綠光褪了，溫度沒退。他轉向主控台：「航道偏離17度。折過去。「
「掃描網在那個方向密。「趙寂言提醒。他把掃描密度圖投上主屏，偏離17度的扇面上，網眼密了兩層。
「密也折。「宋破天說，「眼睛躲兩天了。說話的東西，不能放過。「
蘇瀟瀟的筆尖在扇面邊緣劃了一道：「貼著密網的邊走，不進門。礦靈信號的純度比議會高——它若真是活的，議會的網未必撈得住它。「
「也未必撈不住。「趙寂言說。
「所以快。「宋破天說。
李青俠橫著斧子：「那東西是敵是友？「
沒人答得上。彩兒在宋破天腦海里隔了幾秒才出聲：「不知道。框架里沒有它。「
「那就按活的辦。「宋破天說，「活的，就值得跑一趟。「
老周從維修通道鑽出來，手裡攥著磁吸扳手，肩膀蹭著艙壁滑了一米才穩住：「隊長，E區通風口那團灰散了，被綠光一照，暗紅沉澱縮了三分。但D區醫療艙恆溫濾了一層綠塵。「他頓了頓，「王霽驗過了，說不是污染物。「
「還有E區那張撞球桌，「老周的聲音又響起來，「球不弧線了，改打轉了。繞著靶心轉圈，一圈比一圈緊。我幹了20年維修，沒見過球自己認路的。「
「玉粉。「王霽從醫療艙方向過來，掌心攤開，翠綠從指縫間漏出來，托著一小撮綠塵，「矽基顆粒，結構完整，是玉面主動釋放的。種子。「
「種子？「
「會發芽的那種。「王霽說，「往哪兒飄，我測不出來。它不跟風，不跟磁力，跟著玉脈走。醫療艙的濾層我留著沒清——它落在哪裡，哪裡就是玉脈指的方向。「
「能嘗嗎？「張潮湊近那一撮綠塵。
「不能。「王霽把掌心一合，「種子不是乾糧。「
「我就問問。「張潮退回去，「甜的，聞著就甜。我這條舌頭，如今也就聞得見甜了。「
靈兒銀白罩著艦橋頂部，網面繃緊。綠光穿過網眼，網眼沒變形，反而實了，織進了一層新線。周期70秒。
「綠光加重了銀白的負荷。「她說，「網眼吃進新線，銀白要多分一股去養它。還能眨兩次眼。「
「再掉呢？「李青俠問。
「再掉，我就數不清了。「
張潮從艙底浮上來，豆漿杯底白漬硬殼又碎了兩道，碎渣湊成六塊。綠光掃過，碎渣顫了一顫，沒散，朝鹽罐的方向飄了半米，停了。他仰起頭，鼻翼動了動。艙內灰味里多了一層玉粉的甜，甜的後面是鐵鏽味。玉都河邊春天開的花，開到極盛的時候，花根下也是這股味——甜頂上頭，底下壓著土腥。
「隊長。「張潮說，「碎渣往鹽罐那邊去了。玉粉在拉，暗紅在推。「
鹽罐在磁力鎖上，裂紋朝下，暗紅在中段沉著，被綠光浸得縮了半分。罐身輕了，但裂紋里的滯澀感沒松，反而實了——像被什麼東西從遠處拽著。
宋破天兩指搭上罐壁，沒壓，只是搭著。那股拽勁頓了一頓，緩了半拍，又續上了——遠處的東西知道，這邊有人聽懂了。
蘇瀟瀟把記錄板翻到背面。背面那道線還在，墨跡從纖維里反滲，比昨天粗了一絲。她在線的旁邊刻了第二個點。兩個點之間，她空著，沒連線。
線留到見到礦靈那天再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