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碧落峰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山風從林間穿過,帶著入秋後的涼意。
蘇恆沒有立刻進石屋。
他先站在田埂邊,朝東側山林看了一眼。
林子裡一片昏暗,枝葉層層疊疊,看不出什麼異樣。可想起陳硯方才那句提醒,他還是沒有大意,沿著靈地外圍走了一圈。
荒坡上的青皮菜還算完整,沒有獸類啃咬過的缺口。
他又去了水渠邊。
水渠里的細流照常淌著,渠口泥地濕軟,若有獸類踩過,多少會留下痕跡。
蘇恆蹲下看了片刻,只見幾道水痕和落葉壓出的印子,並無爪印。
五畝靈田裡,初出的青穗藏在稻葉間,夜風一吹,稻苗輕輕起伏。
田埂沒有被踩塌。
石屋後方的雜草也沒有被壓倒。
蘇恆這才收回目光。
暫時還沒有東西進過靈地,可這並不代表後面也不會有。
陳硯身上的青邊道袍和巡山玉牌,他自然認得。
清虛宗外門弟子眾多,練氣初期、中期大多只做尋常庶務。若能在四十歲前突破練氣後期,就能列入內門。
巡山這類庶務,通常便由練氣後期的內門弟子接手。
若是過了年限才突破練氣後期,多半便留在外門擔任執事、小管事這樣的職務。孫管事便是這類。
至於築基修士,通常都在宗門中都掌管更重要的事務,除了藏經閣外,尋常外門弟子平日裡難得見到。
陳硯既然特意提醒,說明碧落峰附近確實有了不尋常的痕跡。
蘇恆沒有急著休息。
荒坡通向林邊的地方不止一處,但真正能方便獸類鑽出來的,只有兩處窄口。
一處靠近水渠,泥地濕軟;另一處在青皮菜地斜後方,雜草低矮,白日走過去都不顯眼。
蘇恆在這兩處各放了幾截易碎枯枝。
這東西擋不住妖獸,可夜裡若有什麼從那邊經過,第二日總能看出些痕跡。
水渠旁的濕泥也被他重新抹平,又撒了一層細土。
隨後,他回到石屋前,把門口幾叢擋視線的雜草清掉。這樣從屋門縫裡望出去,正好能看見荒坡一角。
做完這些,蘇恆將兩張金剛符貼身收好,回到石桌前,取出今日剛買的木匣。
木匣打開,青葉刃靜靜躺在其中。
尺許長的葉形刃身泛著冷光,刃脊上細密靈紋如同葉脈,在燈火下若隱若現。
蘇恆取出隨器附贈的薄玉簡,貼在眉心看了一遍。
玉簡內容不多,只講最基礎的祭煉之法。以自身靈力溫養刃身靈紋,在其中留下印記,驅使時便能少幾分滯澀。
蘇恆放下玉簡,將青葉刃平放在掌心。
一縷靈力緩緩渡入刃身。
刃脊上的靈紋先是一暗,隨後一點點亮起,從刃柄延伸到刃尖。最初靈力流轉得並不順,像細水灌進狹窄溝渠,處處都有阻力。
蘇恆沒有急著加大靈力,只按玉簡所說,一遍遍溫養。
半個時辰後,那股滯澀感才漸漸散去。
青葉刃輕輕一顫,刃身懸起半寸。
蘇恆目光微凝。
法器和術法不同。
青木刺凝成之後,出手便散;青葉刃卻是實物,既要靈力催動,也要神識牽引。
靈力稍重,刃身便衝過頭;神識慢上一線,轉向便會遲滯。
他沒有急著試能操控多遠。
石屋前,三根草繩掛在樹枝上,一截枯枝橫放在石凳邊。
夜色里,水渠聲細細流過。
蘇恆指尖一點。
青葉刃化作一道青光飛出,速度比他預想得更快。刃光擦著地面掠過,沒碰到草繩,反倒削斷了幾根雜草,又在半空晃了一下,險些撞上石凳。
蘇恆連忙牽回。
青葉刃落回掌中,刃口仍舊寒亮。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惱。
一階中品法器本就不是拿到手就能用順的東西。
蘇恆重新放緩靈力。
青光一次次掠出。
草繩斷開,枯枝被削去外皮,石凳旁的碎葉被刃風捲起。青葉刃仍談不上靈活,可到夜深時,三丈之內直來直去,已經不至於一出手便失了準頭。
最讓蘇恆滿意的,是它出手夠快。
從掌心飛出到斬中草繩,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若換作青木刺,還要凝聚靈力、成形、再推出去。對付站著不動的靶子自然無妨,可真遇上活物,差的便是這一瞬。
蘇恆收回法器時,丹田裡的靈力已經耗去不少。
他將青葉刃擦淨,重新放在手邊。
東西是好東西,可對練氣四層來說,消耗並不輕。真到了對敵時,不能亂用,更不能為了貪快放棄了準頭。
第二日清晨,修行結束後,蘇恆又在石屋前試了一遍青藤縛。
翠綠色藤影從地面鑽出,捲住一截枯枝。
青葉刃隨即飛起。
起初兩邊總是錯開。青藤未纏穩,刃光便已經斬偏;青藤收得太緊,又會擋住青葉刃的路線。
蘇恆沒有急著求成,只一遍遍放慢節奏。
藤影捲住枯枝的一瞬,青葉刃從側面掠過。
咔。
枯枝斷成兩截,落在地上。
蘇恆看著那截斷枝,心裡有了數。
青藤縛未必要困死敵人。
只要能拖住一息,青葉刃便有出手的機會。
日頭升高後,他收了法術,沒有繼續硬練。
法器和術法都耗靈力。練得太過,若真遇到突發情況,反而不好應付。
接下來的幾日裡,蘇恆的日子比之前多了幾分緊張感。
清晨照舊修行,巡田時卻是格外小心謹慎,除了看水渠和稻苗,也會留意泥地腳印。
午後練青藤縛和木靈盾。傍晚練青葉刃。
木靈盾的變化不大,但凝盾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一點。淡青色盾影剛成時還很薄,若要擋住重擊,仍需再注入靈力,可用來應急,已經比從前順手。
青葉刃也漸漸比剛到手時順了些。
直斬已經穩定,迴旋仍舊不夠快。若要在幾丈外變向,心神便要格外集中。
蘇恆也不急。
能多熟一分,若遇到危險便多一分安全。
這一日黃昏,他又沿著靈地外側檢查了一遍。
枯枝沒有斷。
細土上沒有爪印。
青皮菜和青芽稻也沒有被糟蹋。
一切如常。
蘇恆回到石屋,將青葉刃擦淨,放在石床旁,金剛符也貼身放好。
夜深後,林邊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鳥叫。
蘇恆睜開眼,右手已經按住青葉刃,左手已經摸到了金剛符。
外面很快又安靜下來。
他坐了片刻,沒有出門。
水渠聲在石屋外緩緩流過。
蘇恆重新閉上眼,卻沒有再入定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