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幾日,碧落峰沒有出現什麼異常。
陳硯提到的妖獸痕跡,似乎仍停在東側山林深處,並沒有真正摸到蘇恆這片靈地來。
可蘇恆沒有因此放鬆。
每日巡田時,除了看水渠、稻苗和蟲害,也會照例檢查荒坡邊緣的枯枝和水渠旁的細土。
幾日下來,枯枝沒有斷,細土上也沒有留下爪印。
荒坡上的青皮菜照常生長,五畝青芽稻也沒有被糟蹋。
日子看似又平靜下來,只是蘇恆心裡始終多了一份警醒。
每日練習法術和法器時,靈力若耗了三層,便停下來,恢復靈力。
不然真遇到突發情況,手裡即使有法器,氣海空空也是抓瞎。
。。。
這一日午後,荒坡上的青皮菜又到了該收的時候,這玩意長得確實快。
蘇恆挑著能割的收了一捆,把青皮菜收拾好,帶去清虛坊。
青皮菜仍是老價,一塊靈石上下。
蘇恆賣完之後,順路補了燈油、粗鹽、驅蟲粉,又買了兩包普通止血散。
這些東西不貴,卻都是平日裡少不了的。
自從陳硯提醒過後,蘇恆沒有再走靠近東側林子的近路。回程時,他沿巡山道繞了一段。
等回到碧落峰附近,天色已經偏暗。
遠遠看見自家靈田時,蘇恆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荒坡邊緣不對。
他白日裡離開前放在坡腳的幾根枯枝,斷了兩根。
斷口很新。
蘇恆停在原地,右手已經按住青葉刃。
少許,石屋那邊依然沒有動靜。
蘇恆細細觀察,水渠仍在流。
可荒坡邊緣的一小片青皮菜明顯被啃食了。
只剩下一些菜葉的碎片,泥土也被翻起一層,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林邊衝出來,在坡腳拱過一陣。
蘇恆緩緩走近,蹲下看了看。
被糟蹋的地方不算大。
好在白日裡他剛割走了一捆,剩下的大多還沒完全長厚。若再晚幾日,這一片青皮菜只怕要毀去不少。
他撿起一片斷葉。
斷口粗糙,不像啃食出來的細碎痕跡,更像是被硬生生撕扯開的。
蘇恆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幾個月里,他每日清渠、巡田、除蟲,連青皮菜何時割、割多少,都要反覆掂量。
眼下不過離開半日,便被糟蹋成這副模樣。
他捏著那片斷葉,指節微微發緊。
「該死的畜生。」
這不是幾片菜葉的事。
青皮菜也是他一點點種出來的。今日那東西能摸到荒坡邊,下一次就未必不會鑽進靈田。
青芽稻已經初穗。
若等到穀粒漸成、靈氣更重,那東西聞到了味道,未必還能忍得住。
蘇恆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火氣。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他轉身去了水渠邊。
早前撒下的細土上,多了幾枚凌亂腳印。
腳印比尋常山兔、野獐都要大,前端有清楚的爪痕。幾處泥印壓得很深,邊緣帶著濕泥,顯然是不久前留下的。
最讓蘇恆在意的是,那些腳印並不均勻。
有的深,有的淺。
其中一側拖得略長,像是落地時不敢用力。
受傷了?
蘇恆沒有碰那些腳印,只順著痕跡看向荒坡外側。
林邊幾根雜草被壓彎,葉面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痕跡。
他伸手捻了捻。
是血。
血跡已經發黏,帶著淡淡腥氣。細細感受,還能察覺到一絲靈氣殘留。
蘇恆心裡一沉。
不是普通山獸。
至少是一階妖獸。
只是沒有真正露面,他暫時還判斷不準是啥。
受了傷,還敢摸到靈地邊上覓食,多半已經記住了青皮菜的味道。
若這次嘗到甜頭,下一回來的時候,膽子只會更大。
蘇恆抬頭看向東側林子。
林間光線已經暗了下來,樹影一層壓著一層,深處看不清半點動靜。
他沒有追進去。
天已經暗了。
林中情況不明,貿然追進去,便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對方熟悉的地界裡。
不如守在這裡。
至少這裡他熟悉,哪處泥軟,哪處坡腳狹窄,哪處能借石屋躲避,他心裡都有數。
蘇恆先轉身去了靈田。
靠近荒坡的一角,有幾株青芽稻被壓倒,幾片稻葉被咬斷。
初出的青穗倒還完整,大概是尚未灌漿,谷香不重,那東西沒有繼續往田裡鑽。
他扶起倒伏的稻苗,仔細檢查根部。
根沒斷。
還能救。
蘇恆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
青皮菜被糟蹋已經讓他心疼,五畝青芽稻更不能出事。
確認靈田損失不大後,他開始簡單的清理了一下靈田,荒坡他沒動,免得那畜生警醒。
等這些處理完,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回到石屋後,蘇恆沒有把門完全合死,只留一道窄縫。
從這個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見荒坡一角。
青葉刃放在手邊。
兩張金剛符貼身收好。
蘇恆盤坐在石床邊,只淺淺運轉《長春訣》,沒有真正入定。
夜色一層層壓下來。
林邊蟲聲漸漸沒了,只剩清風掠過草葉的輕響。
被糟蹋過的青皮菜地里,翻開的泥土還帶著濕意。
後半夜,荒坡邊緣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咔
像是枯枝被踩斷了。
蘇恆睜開眼,右手已經按住青葉刃,左手也摸到了金剛符。
他沒有立刻衝出去,只透過門縫借著外面的月色看向荒坡。
林邊草叢晃了晃。
一道低矮的黑影從裡面鑽了出來。
那東西比尋常獾獸大上一圈,四肢粗短,背毛暗褐,脊背夾著一些鐵灰色硬毛。
頭顱低垂,兩顆猩紅的赤色獠牙從嘴邊翻出,鼻尖貼著地面嗅動。
它走得不快。
一隻後腿落地時明顯有些不穩,腹側毛髮黏在一起,隱約能看見乾涸的血跡。
赤牙獾。
蘇恆眼神微沉。
他曾在藏經閣一樓翻過一本宗門編寫的《妖獸圖錄》,其中記載著雲霧山脈外圍的常見妖獸,赤牙獾便是其中之一。
赤牙獾,乃是一階中品妖獸,性子凶,牙利爪硬,喜歡拱食帶靈氣的根葉,當然,若是有血食,自然也不會放過。
這一隻氣息有些不穩,畢竟帶著傷。
蘇恆心中反倒更謹慎了幾分,畢竟是一階中品妖獸,對應的是練氣中期,若是全盛狀態,尋常練氣五層弟子碰上都不好過。
赤牙獾沒有靠近石屋。
它在荒坡邊停了片刻,低頭嗅了嗅,很快便開始翻拱青皮菜地。
泥土被前爪刨開。
幾株青皮菜被連根拱起,葉片被獠牙扯碎,濕泥飛濺到旁邊的田埂上,隨後便開始大口啃食。
蘇恆看著這一幕,眼神冷了下來。
這畜生必須殺。
青皮菜不比青芽稻,可也是他一點點種出來的。今日能拱青皮菜,等青芽稻穀粒漸成、靈氣更濃,遲早會盯上那五畝靈田。
他沒有立刻出手。
赤牙獾還沒有完全進入他熟悉的位置。
坡腳那幾處窄口,才是青藤縛最容易出手的地方。若在這裡貿然動手,最多只能驚走它。
赤牙獾拱了一陣,鼻尖忽然朝靈田方向動了動。
它聞到了青芽稻的氣息。
隨後,它拖著那條受傷的後腿,往田埂方向挪了半步。
就是現在。
蘇恆抬手一引。
坡腳泥土微微一動。
幾道翠綠色藤影貼著地面鑽出,沒有直衝赤牙獾頭臉,而是繞向它受傷的那條後腿。
赤牙獾剛往靈田方向挪出半步,後腿便被藤影纏住。
它身形一頓,爪子在濕泥里犁出一道深痕,帶起一聲沉悶的刮響。
「嗚——」
下一瞬,赤牙獾猛地回頭,喉間滾出一聲低吼。
粗短後腿用力一掙,青藤被繃得筆直,表面靈光亂顫,隱隱傳出細碎的裂響。
蘇恆臉色一凝。
青藤縛困不住它。
隨後青葉刃從石屋門縫裡飛出。
一道青光貼著荒坡掠過,沒有去撞赤牙獾的頭骨,而是繞過幾株青皮菜,從側後方切向它受傷的後腿。
赤牙獾反應極快。
幾乎在青光臨近的同時,它半邊身子猛地一扭。
青葉刃沒能斬中腿筋,只擦著舊傷邊緣掠過。
血珠飛起,濺在幾片青皮菜葉上。
「吼!」
赤牙獾吃痛,猛地甩頭,猩紅眼珠一下盯住了石屋。
它發現蘇恆了。
下一刻,泥土炸開。
赤牙獾前爪刨地,整個身子幾乎貼著地面衝來。
幾株青皮菜被踩碎。
田埂邊的濕泥被爪子帶起。
兩顆赤色獠牙在夜色里泛著暗光。
這一下來得太快。
蘇恆只來得及將青葉刃往回一收,刃光擦著赤牙獾背上硬毛掠過,沒能再補一擊。
他心裡反倒更冷靜了些。
若被堵在屋裡,地方太窄,反而更危險。
蘇恆抬指一彈,三枚青木刺搶先射出。
兩枚刺在赤牙獾脊背硬毛上,當場被彈偏;剩下一枚扎進肩側半寸,靈力便散了。
那畜生只是身形一頓,沖勢仍舊沒停。
蘇恆從門內閃到石屋前,左手一抬,淡青色木靈盾在身前凝成。
赤牙獾狠狠撞了上來。
砰!
木靈盾劇烈一震,盾面上的靈光被撞得四散開來,邊緣直接缺了一圈。
蘇恆胸口一悶,腳下退了半步,後背幾乎碰到石屋門框。
這力道比他預想得還重。
赤牙獾一擊未中,前爪落地,身體立刻又彈了起來。
獠牙直衝蘇恆肩頸。
蘇恆不敢硬擋,貼身那張舊金剛符瞬間激發。
一層淡金色光幕擋在身前。
赤牙獾的獠牙撞在金光上,發出一聲悶響。
光幕劇烈晃動。
這張舊金剛符本就不是全新之物,擋住這一撲後,金光立刻暗了大半。
蘇恆借著這一瞬,腳下往水渠邊撤去。
赤牙獾落地後,低吼著追來。
它受傷後腿踩進水渠邊的濕泥,身形略微一歪。
蘇恆眼神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