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蘇恆沒有立刻動身。
昨夜田埂被赤牙獾撞裂,雖然已經臨時堵上,可濕泥還松,水渠邊也被那畜生刨得亂七八糟。
他先去靈田邊看了一遍。
幾株被波及的青芽稻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荒坡邊的青皮菜被踩壞一片,斷葉混著泥土,看著一片狼藉。
蘇恆看了片刻,青芽稻沒什麼大問題便去了石屋後方。
赤牙獾的屍身還用舊獸皮裹著,血腥氣雖然散了些,卻仍舊刺鼻。
蘇恆看著那塊露在外面的鐵灰硬皮,想起昨夜青木刺撞上去的情形。
三枚青木刺,兩枚被硬毛彈開,一枚也只扎進肩側半寸。
這門術法不是沒用,只是不能硬碰硬。
它勝在出手快,消耗也輕,若下次再用,得取眼睛、口鼻、舊傷這些薄弱地方。
真正讓蘇恆在意的,還是赤牙獾那一身蠻力和厚皮。
昨夜幾次正面衝撞,木靈盾擋不住,金剛符也被撞得靈光暗淡。直到現在,他胸口仍有些發悶,肩背也隱隱作痛。
這便是妖獸難纏的地方。
術法未必多高明,可筋骨皮毛擺在那裡,若不傷到要害,都能扛得住。
蘇恆低頭看了看自己仍有些發麻的肩背,不由得想到了煉體。
只是這個念頭很快又被他壓下。
煉體功法、藥浴、靈食,哪一樣都要靈石。眼下他連符籙和常用丹藥都要精打細算,暫時還顧不上這些。
身法才得先一步留意。
昨夜他能和赤牙獾周旋,靠的是水渠濕泥和自己熟悉地形,加之赤牙獾本就有傷在身。
若換在林子裡,沒有田埂和石屋借勢,只怕早被那畜生逼到近前。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眼下還是先把這頭赤牙獾換成靈石,多少彌補些損失。
想到昨夜被踩壞的青皮菜和撞裂的田埂,蘇恆心頭又暗罵了那畜生幾句。
他將兩顆赤牙、四隻利爪、那塊硬皮和幾撮還能用的鐵灰硬毛重新檢查了一遍,又把剩下能賣的部分一併裝好。
兩張舊金剛符已經廢了。
青葉刃倒是無損,只是昨夜連續催動之後,丹田靈力還未完全恢復。
蘇恆沒有走林邊小路,而是沿巡山道下山。
一路上,他走得不快。
左臂傷口已經止住血,只是動作稍大時仍有些刺痛。肩背被撞過的地方也隱隱發麻。
到清虛坊時,日頭剛升高不久。
坊市里比往常熱鬧不少。
丹閣門口站著幾個外門弟子,不少衣擺上還留著已經乾涸的血跡。
符籙攤前也圍著人,金剛符、火彈符、照明符擺了一排,攤主正忙著收靈石。
收妖材的鋪子前更是多了不少東西。
獸牙、斷爪、帶血的皮子,還有幾截看不出名目的骨頭,堆在一張粗布上。
蘇恆看了一眼,便走了過去。
鋪子前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幾類常見妖獸材料的收價。
獸牙、利爪、硬皮、獸骨,都按品相折算。
蘇恆來清虛坊已有幾次,知道這種常見妖材大體都是這個價。
鋪子不會隨意亂喊,最多在品相上壓些。
掌柜是個瘦削中年修士,練氣中期修為,眼神很利。
他接過蘇恆遞來的赤牙和利爪,只看了幾眼,便道:「赤牙獾。」
說著,他又翻了翻那塊硬皮,指尖在幾處破口上按了按。
「牙和爪還算完整,硬皮割得粗了些,血污也重。鐵毛倒還能用,不過數量不多。」
蘇恆沒有接話。
掌柜把幾樣材料分開放在秤盤旁,一樣樣折算。
「兩顆赤牙,四隻利爪,一塊殘皮,再加這些鐵毛,一共十六塊下品靈石。」
蘇恆看了一眼那塊硬皮上的刀口,心裡也清楚。
昨夜處理得倉促,能保住牙爪和一塊較完整的硬皮已經不錯。再拖下去,血腥氣散不掉,價格只會更低。
他點了點頭道。
「可以。」
掌柜數出十六塊下品靈石,推到他面前。
蘇恆收起靈石,轉身去了符籙鋪。
昨夜兩張金剛符都耗掉了。
這東西不能省。
新的金剛符一張三塊下品靈石,兩張便是六塊,蘇恆還補了一張火彈符。
蘇恆付了靈石,將三張符籙收進儲物袋裡,又去了丹閣一趟。
他之前只備了普通止血散。
可昨夜那道傷口是妖獸鐵毛劃出來的,只止住血還不夠穩妥,最好能快點養好傷。
丹閣夥計看了他左臂一眼,便道:「妖獸傷的?」
蘇恆點頭。
「生肌散一塊靈石一包,祛濁丸半塊靈石一粒。傷口若是發熱發黑,最好別拖。」
這話蘇恆前些日子便在丹閣門口聽旁人說過。
妖獸爪牙上常帶濁氣,尋常止血散只能止血,若真讓濁氣留在傷口裡,後面反倒更麻煩。
蘇恆沒有猶豫。
「生肌散三包,祛濁丸兩粒。再來一小包祛腥粉。」
夥計很快取來藥物。
三包生肌散,三塊靈石。
兩粒祛濁丸,一塊靈石。
再加上一小包祛腥粉,雖只收了幾枚碎靈,可算下來,剛到手的十六塊靈石,已經快去完了。
蘇恆將藥物收好,心中倒沒有太多可惜。
昨夜若不是兩張金剛符擋住赤牙獾,他今日未必能站在這裡賣妖材。如今傷還在身上,該花的靈石也不能省。
從丹閣出來時,蘇恆正準備離開,身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蘇恆?」
聲音有些熟。
蘇恆回頭看去。
不遠處,趙元正往丹閣門口走來。
幾個月不見,趙元身上的氣息厚實了不少,顯然已經是練氣四層。
只是他肩頭纏著布,袖口也有一片暗紅血跡,臉色帶著些疲憊,精神倒還不錯。
趙元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還真是你。我剛才遠遠看著像。」
蘇恆走過去,目光在他肩頭掃了一眼。
「你突破了?」
趙元點點頭,臉上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喜意。
「前些日子剛突破練氣四層,總算沒白熬。」
他說完,又看向蘇恆左臂。
「你怎麼也受傷了?最近在忙什麼?」
「小傷。」蘇恆道,「前些日子接了個看守庶務,在碧落峰北麓守一片靈地。昨夜有頭赤牙獾摸了進來,已經處理了。」
趙元怔了一下。
「赤牙獾?那東西可不好殺。」
「那畜生本就受了傷,又是在我熟悉的地方。」蘇恆苦笑著說道,「還耗了我兩張金剛符。若換到林子裡,我肯定早溜了。」
趙元嘖了一聲。
「那也不容易。我這傷也是妖獸留下的,不過不是自己一個人殺的。
我們幾個弟子湊了個小隊,去了山林外圍一趟。」
蘇恆問:「最近去獵妖的人很多?」
「多。」
趙元壓低聲音道:「宗門加了獵妖任務,報酬比尋常庶務高。
不少外門弟子都湊隊去了。有人賺了靈石,也有人傷得不輕。」
說到這裡,他拍了拍腰間儲物袋。
「我這趟雖然受了點傷,但分到的靈石不少,比做普通庶務快得多。」
蘇恆沒有接話。
趙元看了他一眼,又道:「我原本還想著,你如今也是練氣四層,若手裡沒別的事,可以一道去試試。
幾個人湊隊,總比一個人穩些。」
蘇恆搖了搖頭。
「我那邊庶務還沒結束,暫時離不開人。」
趙元有些可惜。
「那倒是。接了看守庶務,就不好隨便脫身。」
蘇恆道:「勝在安穩些。靈地里也能自己種點東西,多少有些進項。」
趙元聽了,只當是尋常小收成,沒怎麼在意。
「穩也有穩的好。山里來錢快,可花得也快。
符籙、傷藥一扣,真剩多少還不好說。」
他說著笑了笑。
「哪日我不出任務,去你那邊看看?」
「可以。」蘇恆道,「碧落峰北麓,沿巡山道左邊上去便是。」
「行,等我這陣子緩一緩。」趙元道,「我還得去買藥,先走了。」
兩人就此分開。
蘇恆沒有繼續在坊市停留。
買來的符籙和藥物都裝好後,他便沿著來路返回碧落峰。
走到半山巡山道時,前方傳來腳步聲。
蘇恆抬頭看去,正見陳硯從林邊走出。
陳硯仍穿著那身青邊道袍,他看見蘇恆左臂纏著布,不由得眉頭一皺。
「你那邊遇到妖獸了?」
蘇恆停下腳步,拱手道:「一頭赤牙獾摸進荒坡,已經處理了。」
陳硯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
他目光越過蘇恆,看向碧落峰北麓的方向。
「我看你那邊種了一些靈植,若是成熟了,要多加小心。靈氣重些,可能會吸引不少畜生。」
蘇恆點頭。
「多謝陳師兄提醒。」
陳硯嗯了一聲,又道:「這幾日山道上不太安穩,夜裡少往林邊走。」
說完,他便沿著巡山道繼續往東側去了。
回到碧落峰時,已經是午後。
石屋前的血跡還沒完全洗淨,荒坡邊的青皮菜也亂著。
蘇恆沒有立刻去收拾田埂。
他先回到石屋,將新買的兩張金剛符貼身收好,又取出生肌散和祛濁丸。
左臂上的布條揭開時,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只是邊緣還有些紅腫,隱隱發熱。
蘇恆倒出一粒祛濁丸吞下,又將生肌散細細撒在傷口上。
藥粉落下,先是一陣刺痛,隨後便有一股微涼之意慢慢滲入皮肉。
他重新用乾淨布條纏好左臂,坐著緩了片刻,確認傷口沒有繼續發熱,這才起身。
隨後,他取出祛腥粉,灑在石屋後方和田埂邊幾處血味重的地方。
粉末落進濕泥里,很快散出一股淡淡的草木氣息,將殘留的腥味壓下去不少。
做完這些,蘇恆才去了田邊。
昨夜被撞裂的那段田埂還沒有完全壓實。若不儘早修好,水渠里的水一衝,遲早要塌。
蘇恆抬手催動青藤縛,幾道藤影從田埂邊鑽出,將鬆開的濕泥重新攏回原處。
隨後,他以靈力壓過一遍,把裂開的地方重新壓實。
幾株青芽稻立在田埂旁,葉片上還沾著昨夜濺起的泥點,風一吹,輕輕晃了晃。
他抬頭看了一眼東側林子,又很快收回目光。
往後這一段日子,可得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