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妖獸夜襲過去後,碧落峰北麓安靜了好一陣。
蘇恆左臂上的傷口已經結痂,肩背被撞出的淤痛也漸漸散去。
妖獸留下的痕跡,也在一日日修補中慢慢淡了。
田埂被重新壓實,水渠也清理過一遍。幾場小雨落下後,泥面平整了不少,可若湊近細看,水渠旁仍能瞧見爪子刨過的亂痕。
被赤牙獾踩壞的青皮菜,蘇恆沒有全拔。
能扶正的扶正,斷葉割去,實在救不回來的,便提前收下,送去靈獸料攤換了些碎靈。
靈石不多,落入體內的回饋也細得像遊絲。
蘇恆看著空出來的一小片菜畦,心裡仍有些可惜。只是可惜歸可惜,日子終究還是要落回田裡。
好在五畝青芽稻沒有受太大影響。
入秋漸深,碧落峰北麓的山風一日涼過一日。
田裡的青芽稻終於從青綠轉成淺黃,稻穗沉沉垂下,壓得稻稈微微彎曲。
清晨露水掛在稻芒上,日頭一起,整片靈田都像蒙了一層淡淡金光。
蘇恆蹲在田埂邊,伸手捻開一粒稻穀。
穀殼已經硬了些,裡面米粒成形,靈氣也不再浮在外頭,而是慢慢沉進了米粒里。只是細細感受,仍差最後一點火候。
這些事他在清河谷做過不止一回。
穀殼幾分硬,米粒幾分滿,靈氣是浮在殼上,還是沉在米中,他一上手便能摸出大概。
他又沿著田埂走了一圈。
靠近水渠的稻穗最飽滿,坡腳那半畝稍差些,荒坡邊緣受過赤牙獾驚擾,有幾株稻稈明顯瘦弱。
蘇恆把穀殼揉碎在掌心,心中卻沒有失望。
碧落峰靈氣本就比不上清河谷。
第一季能有這樣的長勢,已經比他最初預想得好。
再等三日,便可以開始收割了。
想到這裡,蘇恆望著眼前五畝靈稻,眼底不由多了幾分熱意。
去年在清河谷收割青芽稻時,那一波回饋便讓他修為大進。
如今這片靈田靈氣雖差些,可面積更大,若能順利收下,未必不能助他再往前邁出一截。
練氣四層的路,他已經走過一半多。
這五畝青芽稻,也許便是他往練氣五層邁去的機會。
一日午後,蘇恆正在水渠邊清理浮葉,遠遠看見一道人影沿著山道上來。
來人是趙元。
趙元肩頭的傷看起來已經好了大半,走路也比上回利索許多。
只是衣袖上還留著幾道舊痕,看得出這段時日沒少在山裡奔走。
他走近之後,本想開口,目光卻先落在了那片淺黃稻田上。
五畝青芽稻已經低了穗,風一吹,稻浪從田頭一路晃到水渠邊。
趙元愣了片刻,才道:「這就是你之前說的,能種點東西?」
蘇恆笑了笑。
「種了點青芽稻。」
「這叫種些?」
趙元繞著田埂走了幾步,忍不住又看了蘇恆一眼。
「我還以為就是一小塊坡田,種幾畦菜,自己吃些,或換點碎靈。沒想到有這麼大一片。」
蘇恆道:「剛來的時候也沒這樣。田埂漏水,水渠堵著,荒坡上全是雜草。慢慢收拾出來的。」
趙元嘖了一聲。
「這可不比進山輕鬆。」
他說著,又看向沉沉垂下的稻穗,眼裡多了幾分羨慕。
「不過真要收到手,那也比我們在山裡追妖獸穩多了。」
蘇恆道:「穩也得守到入袋才算。」
趙元點了點頭。
「也是。」
兩人沿著田埂走了一會。
趙元看了半晌,才搖頭道:「當初在清河谷種青芽稻,都是成熟的靈田,按規矩做事即可,倒也沒覺得幾畝田有多難。
如今看你一個人在這北麓守著,才知道真不容易。」
蘇恆道:「清河谷是現成靈田,這裡只能慢慢來。」
「慢是慢些,可東西長在眼前,總歸踏實。」
趙元拍了拍腰間儲物袋,語氣里多了幾分自嘲。
「我這幾個月在山裡跑來跑去,靈石沒攢下多少,傷藥倒用了不少。
有時一趟下來,看著分了不少靈石,扣掉符籙、丹藥,再修補點東西,剩不下幾塊。」
外門弟子想掙靈石,沒有哪條路是真的輕省。
兩人在石屋前坐下。
蘇恆燒了半壺粗茶。趙元也不嫌棄,端起來喝了一口,才說起坊市裡的近況。
最近進山獵妖的人多,坊市比從前熱鬧不少。
符籙和傷藥賣得快,普通補氣丹也比先前貴了些。青芽米這種東西漲得不明顯,卻比往年好出手。
「獵妖隊裡不少人回來後,都會買些靈米。」趙元說道,「丹藥見效快,可也不能頓頓當飯吃。
青芽米溫和,外門弟子平日修煉用得上。你這批若全拿去坊市賣,應該不愁出手。」
蘇恆點了點頭。
他本來也有這個打算。
宗門收購省事,卻向來壓價。
如今坊市人多,青芽米又是外門弟子日常用得上的東西,拿去試一試,或許能多換些靈石。
只是這些都得等收下來再說。
沒有落進袋裡的收成,再好也只是田裡的稻穗。
趙元喝了半盞茶,又像是想起什麼,隨口道:「不過最近山裡的任務也怪。」
蘇恆抬頭看他。
「怪?」
「說不上來。」
趙元皺了皺眉。
「任務是多了,報酬也比從前高些,可有些活不像單純獵妖。
前幾日接了庶務,我們跟著幾個練氣後期的弟子往北面走了一趟,妖獸沒遇上幾頭,倒是在幾處山口停了許久。」
蘇恆問道:「做什麼?」
「看地勢,清路。」
趙元壓低了些聲音。
「還有兩處荒谷,也被記了下來。聽老弟子說,那些地方從前沒人願意去,偏是偏了些,可靈氣不算差。
我們這些跑腿的只管跟著,具體做什麼,上頭也沒明說。」
蘇恆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停了一下。
清路。
宗門不會無緣無故做這些事。
只是趙元知道的不多,蘇恆也沒有追問。
眼下這些事離他還遠。
再大的風聲,也得等這五畝青芽稻收到手之後,才有心思去想。
趙元似乎也只是隨口一提,很快便把話帶了過去。
「對了,你什麼時候開始收割?」
「三日後。」
趙元點了點頭,他沒有多說什麼。
兩人都在清河谷種過青芽稻,這點判斷自然不用旁人提醒。
趙元只是笑道:「那日若我沒出任務,便過來幫你搭把手。五畝田一個人收,可不輕省。」
蘇恆道:「那可好。」
趙元擺了擺手。
「總比進山和妖獸拼命輕省。」
傍晚時,趙元起身告辭。
臨走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將熟的青芽稻。
「你這五畝田若真順利收了,怕是能換不少靈石。」
蘇恆看向稻田,笑了笑。
「希望如此。」
趙元點點頭,沿著巡山道下山去了。
蘇恆站在田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這才收回目光。
暮色漸漸壓下來。
淺黃的稻浪在風裡輕輕起伏,稻香不濃,卻一陣一陣往石屋這邊飄。
蘇恆站在田埂上,望著眼前將熟的五畝青芽稻,心裡忽然安靜了許多。
山裡的風聲似乎正在變。
只是眼下,他最要緊的事仍在眼前。
再等三日。
三日之後,便開始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