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成話音剛落,陸瑤便停在一株老松旁。
她扶住樹幹,右腿傷口仍在滲血。
樹皮上留著三道新鮮劍痕,正是她不久前親手刻下的記號。
「賀師兄,我們又繞回來了。」
賀成循著她的目光看去,按住被血浸透的左肩,氣息再次起伏。
鄭遠落在最後,胸前染血,呼吸帶著悶響,手中仍緊攥短刀。
三人原本接的只是修補赤霞宗外圍界樁的外門庶務。
最後一處界樁立在一條廢棄多年的舊山道旁,半截已經埋進碎石。
鄭遠清理落石時,恰好在附近一處新崩開的石壁下發現了灰白原礦。
石隙之間,嵌著幾粒乳白靈晶。
他當即取下一塊礦樣,賀成也在山圖上標出了位置。
不料三人才準備離開,便撞上了清虛宗的巡山弟子,一路被追進這座迷陣。
鄭遠喘了口氣,低聲罵道:「山圖上,這裡分明還在宗門界樁附近。
清虛宗不過才把巡山線推過來,憑什麼追著我們不放?」
「你當著他們的面挖走礦樣,他們豈會讓我們安穩離開?」
陸瑤看向他腰間。
「東西還在不在?」
「都在。」
鄭遠拍了拍儲物袋。
「是靈石原礦不會有錯。
只要帶回宗門,自然會有人來查,我等都都算立功,說不定還有望一窺築基。」鄭遠低聲興奮的說著。
「先活著出去再說。」
賀成按著左肩,打斷兩人,閉目聽了片刻,從風聲中分辨出一縷細微水響。
「跟著水走。此陣借了水霧,沿山澗應當能找到陣旗。」
三人重新動身。
十餘丈外,蘇恆藏在樹後,聽清了這番話。
三人衣襟與袖口都繡著暗紅雲霞紋,並非清虛宗弟子。
蘇恆以神識掃過,為首那人有練氣六層修為,另外兩人都是練氣五層,皆傷勢不輕。
若只是誤入松澗谷,蘇恆原本可以維持陣霧,等後方同門處置。
可三人已經找到山澗,青木匿靈陣又沒有護御之力,不能任由他們繼續尋找陣旗。
前方,陸瑤停住腳步,以劍尖撥開水邊濕草。
下面露出一段整齊石渠,澗水正從缺口流向霧中。
「水在這裡分過,陣旗應該就在前面。」
鄭遠握緊短刀。
「找到陣旗便先破陣。守谷的人若在,就制住他,封了修為,逼他撤去迷霧,帶我們從支路出去。」
「若他已經傳訊呢?」陸瑤問道。
賀成看向霧氣深處。
「那就把人一併帶走。清虛宗的人追上來,總要顧忌自己人的性命。」
陸瑤沒有再說什麼,握劍向石渠前方走去。
十餘丈外,蘇恆目光漸冷。
三人傷勢雖重,為首的賀成卻有練氣六層修為,另外兩人也是練氣五層。
若任由他們找到陣旗,陣霧一散,他便要同時面對三人,自己剛突破練氣七層,也未曾與人鬥法。
更何況,他們已經準備制住守谷之人,封住修為,挾為人質。
真落到三人手中,生死便由不得自己。
一旦在靈田附近正面鬥法,陣旗與剛種下的靈植也難免受損。
既然如此,只能趁著陣霧尚在,將三人分開解決。
陣霧將三人的神識壓在身周數丈。
以防萬一,蘇恆通過契印喚來小灰,讓它借熟悉的地形藏進水邊樹冠,盯住那名持符女修。
他沒有馬上現身,只沿著熟悉的田埂繞到山澗另一側。
賀成走在最前。
陸瑤腿上有傷,經過臨水青石時慢了幾步,鄭遠留下扶她,三人之間很快拉開數丈。
蘇恆抬起右手。
靈力在指尖壓成一點青芒,藏在濃霧之中。
賀成似有所覺,猛地回頭。
指芒已經破霧而至。
嗤!
一道赤色護光倉促從他胸前亮起,只堅持了一瞬便被指芒貫穿。
賀成竭力側身,青芒仍從右胸穿過,帶出一蓬鮮血。
「有人!」
他暴喝一聲,手中長劍靈光亮起,橫掃向身後。
劍光斬開大片迷霧,卻只削斷幾條從水邊鑽出的青藤。
下一刻,更多藤蔓纏住他受傷的左腿,驟然向後一扯。
賀成身形失衡,手中長劍仍反手護住咽喉。
青葉刃沒有斬向上方,而是貼著水面掠過,從他未曾護住的腰腹一穿而過。
賀成踉蹌跪地,還想撐劍起身。青葉刃已經從霧中折返,再次穿過胸口。
屍身倒下的悶響很快被水聲吞沒。
「賀師兄!」
陸瑤與鄭遠循聲趕來,卻只看見霧中一閃而逝的青光。
兩人沒有分頭逃走。
陸瑤抬手激發一張赤色符籙,火浪以她為中心向四周卷開,方圓數丈的水霧頓時被燒散一片。
鄭遠背靠她站定,短刀換到左手,右手已經扣住一枚黑色飛錐。
「左邊!」
陸瑤率先看見林間的人影。
飛錐隨即破空而來,快得只剩一道烏光。
蘇恆左手抬起,玄紋盾迎面擋住飛錐,盾面頓時傳來一聲震響。
幾乎同時,三道火線從另一側纏向他的腰腿,一枚赤紅細針藏在火光之後,直取右肩。
流光護體貼著周身亮起。
最前面的火線撞上靈光,燒得光幕晃動,另外兩道則被蘇恆以《輕雲步》避開。
細針撞上流光,也偏入霧中。
「練氣後期!」
鄭遠察覺到那股驟然放開的氣息,臉色陡變。
蘇恆沒有答話。
青葉刃從玄紋盾後繞出,直取鄭遠。
短刀與刃光撞在一起,鄭遠本就受傷,手臂被震得向外一偏,卻仍借勢後退,與陸瑤保持在兩步之內。
陸瑤再次抬手,掌心已經多出第二張火符。
就在靈力將要注入符中的一刻,頭頂忽然傳來尖銳破風。
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從霧中砸落,正中她的手腕。
火符脫手飛出,尚未完全激發便落進山澗,冒出一團短促火光。
陸瑤抬頭,只看見一道灰白影子從枝葉間閃過。
青藤貼地捲住鄭遠腳踝。蘇恆驟然發力,將他從陸瑤身旁拖開。
鄭遠揮刀斬斷第一根藤蔓,第二根卻已經纏上手腕。
青葉刃從側面掠過,盪開短刀,再沒入他的胸口。
鄭遠張了張嘴,最終只吐出一口血沫,仰面倒在濕土上。
陸瑤臉色驟然發白。
她向後退了兩步,忽然丟開長劍,屈膝跪進濕泥。
「別殺我,我願降!」
她的右手仍藏在袖中,指間隱約有靈力聚攏。
蘇恆眼神微冷,沒有走近,也沒有收回青葉刃。
方才三人還準備破陣拿人,陸瑤又已知曉他練氣後期的修為。
他不會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一句求饒上。
青葉刃在霧中一折,穿過她剛剛亮起的護體靈光,從胸前一掠而過。
山澗邊重新安靜下來。
蘇恆確認三道氣息全部消失,才緩緩收回青葉刃。
看著倒在霧中的三具屍身,握著法器的手指微微發緊。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
鄭遠尚未合上的眼睛與陸瑤方才那聲求饒,都在提醒他,片刻前這三人還在說話。
蘇恆閉了閉眼,很快重新睜開。
若他修為沒突破,此時落在地上的便可能會是他。
枝葉輕響,小灰從樹上落到近前,像往常一樣跳上他的肩頭,警惕地盯著幾具屍身。
三枚身份牌都刻著赤霞宗印記。
那枚被流光護體撞偏的赤紅細針斜插在水邊濕草中,也被蘇恆以青藤卷了回來。
蘇恆抹去三隻儲物袋中的神識印記。
兩柄長劍、一柄短刀、黑色飛錐與赤紅細針都是一階中品法器。
袋中其餘只是常用靈石、丹藥和符籙。
鄭遠的儲物袋中還放著一張標過位置的山圖,旁邊是一塊拳頭大的灰白原礦。
乳白晶粒嵌在石隙間,氣息與下品靈石同出一源。
蘇恆認得這是靈石原礦,卻無法從一塊礦樣判斷地下是否成脈。
他將身份牌、山圖、原礦與幾件法器分別放回三隻儲物袋。
他重新運轉《藏元斂氣訣》,將外露氣息壓回練氣六層。
三人本就帶傷,又被陣霧分開。待會兒若被問起,只說自己借陣法將他們逐個擊破便是。
隨後,蘇恆帶著小灰來到谷口等候。
不到一刻鐘,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清越鶴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