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澗谷已經入冬。
清晨的薄雪覆在屋頂與田埂上,山澗兩側也結了一層薄冰。
石屋之內,卻有一股灼熱氣息不斷向外散開。
蘇恆盤坐在蒲團上,裸露在外的皮膚泛著暗紅。
一縷縷血氣從周身毛孔間蒸騰而出,遇到屋中寒氣,立即化作淡淡白霧。
隨著《養元煉身訣》運轉,霧氣漸漸瀰漫開來,連窗沿凝結的霜花也在緩緩融化。
昨日,田中最後一批赤髓草完全成熟。
蘇恆以三顆氣血丹為報酬,讓小灰負責採收。
整畝赤髓草帶來的血氣回饋匯入體內,與此前積累的氣血交融,煉體四層的關口再也壓制不住。
血氣沿筋膜一遍遍沖刷而過,逐漸滲入四肢百骸。
細密的輕響從體內接連傳出。
蘇恆呼吸平穩,雙手依舊穩穩放在膝上。
直到最後一股血氣貫入脊骨,阻塞在胸腹間的關口驟然鬆開。
周身霧氣向外一盪。
煉體五層。
關口破開以後,體內血氣並未立刻平息,反而奔涌得更加洶湧。
蘇恆穩住心神,繼續運轉功法,任由血氣滋養筋骨。
每行一個周天,四肢百骸便傳來一陣酸脹,皮肉之間仿佛有一股力量正在緩緩撐開。
凝在樑上的水汽匯成水珠,接連滴落在青石地面。
又過兩個周天,體內躁動的血氣才漸漸歸於平靜。
蘇恆緩緩睜開眼睛,起身活動肩背。
骨節間傳出幾聲輕響。
經過這次洗鍊,筋骨似乎又舒展開了一些,肩背也比以前寬了幾分。
原本穿著尚算寬鬆的衣袍,如今竟隱隱有些繃緊。
蘇恆換過一身衣袍,推開石門。
冷風裹著細雪迎面吹來,體內殘留的燥熱頓時散去不少。
一道白影從田埂上躍起,轉眼便落到了他身旁。
小灰前段時間已經晉升一階中期,體形比最初來到松澗谷時大了一圈,四肢也越發有力。
身上的毛髮愈發雪白,長尾蓬鬆柔軟,在冬日裡摸起來格外暖和。
蘇恆順手將它抱起,捏了捏那條長尾。
「毛也越來越白了啊,明年還得跟你染染色。「
小灰舒服地眯起眼睛,任由他擼了片刻。
過了一會兒,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睜開眼,掙脫蘇恆的手臂,蹲在他面前攤開兩隻爪子。
嘰!該發工資啦!
「知道了,工錢少不了你的。」
蘇恆取出三顆氣血丹,一顆顆放進它掌中。
小灰低頭仔細數了一遍。
一顆,兩顆,三顆。
確認數目沒錯,它才滿意地將丹藥塞進腰間的小布袋.
又用尾巴纏住袋口,像是生怕蘇恆臨時反悔。
「我還能搶你的不成?」
「嘰。」
小灰抱著布袋退開兩步,顯然並不完全相信。
蘇恆懶得與它計較,轉頭看向最後一畝蘊神草。
石門嶺經過上次大戰以後,兩宗都沒有再次調動築基修士。
礦道附近雖然偶爾仍有摩擦,卻只涉及練氣弟子,規模也遠不如先前。
青石崖徵召的弟子陸續撤回,附近幾條巡山線也漸漸恢復了往日秩序。
蘇恆上次前往青石崖,還遇見了剛從石門嶺撤回的韓望與柳清禾。
韓望臉色蒼白,傷勢顯然沒有痊癒。
柳清禾扶著他的手臂,走得很慢,偶爾還會停下來替他整理一下身上的外袍。
兩人低聲說著什麼,旁人幾乎插不進去。
蘇恆當時多看了兩眼。
受傷以後有人在旁邊照料,似乎確實不錯。
這個念頭才剛剛浮起,他便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
道侶之事麻煩得很,哪有靈田和靈獸省心。
靈獸好騙,不對,好哄。
靈田還有回饋。
況且他如今才練氣七層,離築基尚遠,考慮這些未免太早。
他只是隨便看了兩眼。
嗯,我不羨慕。
如今靈地暫時沒有多少事情,蘇恆又剛剛突破,便準備返回宗門一趟。
這段時間他大多守在松澗谷,對宗門近況只知道個大概。
正好趁此機會出售今年的收成,再去藏經閣選一門遁法。
離開松澗谷以後,煉體突破帶來的變化很快顯現出來。
蘇恆催動《輕雲步》,接連翻過數座山嶺,腳步比以前更加輕快,呼吸也始終平穩。
《輕雲步》講究輕、穩、收,鬥法時用來換位騰挪頗為靈活,尋常趕路也遠勝普通輕身術。
可它終究不是專門用於逃遁的法術。
真遇到無法力敵的對手,短短數步的騰挪,根本不足以擺脫追擊。
終究只是門戰鬥中的步法,不擅長逃命。
蘇恆心中很快有了決定。
這次回宗,無論如何也要選一門真正用於逃命的遁法。
進入清虛坊以後,他先去了去年出售收成的靈糧鋪。
蘇恆留下自己與小灰日常食用的青玉米,將其餘青玉米與赤髓草一併售出。
近來靈糧與氣血類靈藥的價格都有所上漲,最終換回了近四百塊下品靈石。
這已經是他手中最大的一筆收入。
掌柜將儲物袋遞來時,裡面的靈石碰撞出一陣清脆聲響。
蘇恆以神識掃過一遍,嘴角還是沒忍住揚了揚。
種了這麼久的田,總算也攢下了幾分家底。
只是想到陣法、法器、丹爐和往後的修煉所需,他很快又將那點得意壓了下去。
近四百塊靈石聽著不少,真要花起來,恐怕也經不起幾次折騰。
離開坊市以後,蘇恆沒有急著購買法器,而是返回宗門,徑直去了藏經閣。
他以前來過數次,對閣中布局已經十分熟悉。
沿著木梯上了二層,沒過多久,便找到收錄身法與遁術的區域。
這裡的弟子倒是沒有攻擊法術和防禦法術區域的多。
他拿起第一枚玉簡,將神識探入外圍禁制。
《流雲遁》。
這門遁術以靈力托舉周身,施展時氣息綿長,消耗也算平穩,適合長途趕路。
蘇恆仔細看了片刻,便將玉簡放了回去。
速度確實比普通輕身術快,卻沒有快出太多。
若只是平日趕路,《輕雲步》已經夠用。
可逃命時,速度就顯得有些尋常了。
第二門名為《折影步》。
施展之後能夠在短距離內連續改變方向,身影虛實交錯,頗有迷惑對手的效果。
蘇恆只看了一半,便搖了搖頭。
用處與《輕雲步》太過相似,不是他想要的。
下一門。
。。。
又看了幾門,蘇恆最終在一枚玉簡前停下。
《靈血爆元遁》
此法會在一瞬間貫通周身數處經脈,將大量靈力同時灌入雙腿與軀幹,短時間內爆發出的速度,遠勝同階遁術。
修煉有成以後,一步踏出,身形便如驚虹破空,最適合在危急之時迅速拉開距離。
蘇恆眼睛微微一亮。
這正是他想要的保命法術。
他繼續向下看去。
《靈血爆元遁》的靈力消耗極大,施展以後也難以隨意轉向。
若是強行連續催動,經脈還可能承受不住,出現短暫脹痛。
不過這門遁法還有另一種施展方式。
修士可以在靈力爆發的同時催動自身血氣,以筋骨血肉分擔經脈壓力。
靈力與血氣同時運轉,速度還能再快數成。
代價則是體內血氣會被大量消耗,施展以後四肢酸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
蘇恆重新看了一遍。
尋常練氣修士氣血有限,即便學會這門遁法,也未必敢用第二種方式。
若是強行催動,很可能還沒逃出多遠,身體便先承受不住。
但他不同。
《養元煉身訣》已經修到第五層,筋骨與氣血遠勝同階修士。
靈植回饋的血氣還會繼續滋養體魄,第二種施展方式反而更適合他。
平日只用靈力催動。
真到了生死關頭,靈力與血氣一同爆發。
速度還能更快。
至於事後酸軟……
只要能先活下來,躺上幾日又算得了什麼。
而且,玉簡中還提到,此法築基之後還有對應的法門可以銜接修行。
蘇恆握住玉簡,嘴角不由揚起一些。
「就它了。」
他帶著玉簡來到樓下,繳納靈石,將《靈血爆元遁》拓印下來。
走出藏經閣時,蘇恆心情頗為不錯。
《輕雲步》用來近身騰挪,《靈血爆元遁》用來拉開距離逃跑,兩門法術正好互補。
以後真遇到無法力敵的對手,也多了一條退路。
離開藏經閣,蘇恆順路去了庶務堂看看。
任務牌上的開拓與獵妖庶務已經少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修補山道、新開拓的靈地建造、駐守礦道,以及清理新占區域內零散的低階妖獸。
宗門的擴張顯然已經慢了下來,開始逐步穩固新占下的地盤。
蘇恆正在任務牌前查看,一道略顯熟悉的氣息忽然從人群另一側傳來。
他轉頭望去,很快認出了那張多了幾分風霜的臉。
「趙哥?」
趙元聞聲回頭。
看見蘇恆,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
「蘇恆?」
幾年不見,趙元的修為已經達到練氣五層。
他大步走來,抬起右手便要拍蘇恆的肩膀。
另一側衣袖也隨之輕輕晃動。
裡面空無一物。
蘇恆腳步微頓,目光落在那截空蕩蕩的袖管上。
趙元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說來話長。」
他仍用僅剩的右手拍了拍蘇恆的肩膀。
「走,去我那裡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