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離開庶務堂,一路返回沉香峰。
幾年過去,山上的變化不小。
原本空置的幾片山坡已經建起成排小院,石徑兩旁也多了不少陌生面孔。
來往弟子大多只有練氣一二層,看起來不過十餘歲,身上的外門道袍還很新。
「宗門這幾年招的人越來越多。」
趙元走在前面,隨口問道:「你原來的院子還記得吧,要不要過去看看?」
「還空著?」
「哪能一直給你留著。」趙元笑道,「你離開沒多久便分給新弟子了。
如今住在裡面的,見了你還得叫一聲師兄。」
蘇恆朝舊院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條石徑依舊熟悉,遠處院牆卻已重新修整過。
他最終沒有繞路。
兩人沿山道繼續向上,來到一座不大的院落前。
趙元推開木門,院中正有一名女子收拾竹匾里的靈藥。
女子容貌清秀,看起來比趙元略大一些,修為在練氣四層。
「元哥兒,今日怎麼這麼早便回來了?」
「在庶務堂遇見了一個舊友。」
趙元側身讓開。
「這是蘇恆,以前在清河谷做庶務時便認識。」
隨後,他又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頭。
「這是周芸,我的道侶。」
「道侶?」
蘇恆認真打量了趙元一眼。
好啊!你這濃眉大眼的竟也找道侶了!
趙元雖然從年輕時便長得有些顯老,實際也只比他大四歲。
沒想到幾年不見,不僅修為到了練氣五層,連道侶都有了。
看著老實,動作倒是不慢。
周芸笑道:「既然是元哥兒的朋友,叫我周姐便好。你們先坐,我去沏茶。」
三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蘇恆的目光幾次落到趙元空蕩蕩的左袖上。
還沒等他開口,趙元便先坐直身體。
「別只顧著看手,沒發現我還有什麼不同?」
蘇恆早已察覺他的修為,仍順著問道:「練氣五層?」
「前些日子剛突破。」
趙元臉上頓時多了幾分得意。
「恭喜趙哥。」
「算是拿命換來的。」
趙元嘆了口氣,拉開衣襟。
胸口斜著留下一道猙獰爪痕,從右肩一直延伸到腹部,新生皮肉仍呈暗紅色。
「前些日子,我跟著開拓隊去了東南。
原本只是清理妖獸巢穴,誰知撞上一頭一階後期的妖猿。」
他抬了抬空袖。
「護身靈光沒撐住,手臂當場就沒了。
後來又挨了一爪,若不是阿芸把我拖回陣地,你今日大概也見不到我。」
趙元說得輕描淡寫。
「一條手臂換一條命,已經算賺了。至少修為還在,人也能走能吃。」
周芸端著茶回來,聞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說得倒輕巧。當時昏迷了七日,醒來第一句話便問任務報酬有沒有少。」
趙元乾咳一聲。
「拿命掙來的,當然得問清楚。
要不是那筆報酬和宗門撫恤,我也沒靈石換丹藥突破練氣五層。」
蘇恆接過茶碗,一時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
斷了一條手臂,趙元的性子倒沒有多少變化。
「你今日去庶務堂,是準備重新接任務?」
「總不能一直在家裡養著。」
趙元取出一塊庶務木牌放到桌上。
「沉香峰後面還要添幾排院子,我接了修建屋舍的差事。
賺得少些,好歹安穩,也適合我現在的情況。」
周芸在旁邊淡淡道:「你敢再接獵妖任務,我便把你儲物袋裡的法器全賣了。」
「我又沒說要去。」
趙元立即端起茶碗。
「只是隨口一提。」
蘇恆低頭喝茶,眼中多了些笑意。
小院不大,陳設也算不上精緻。
屋檐下晾著靈藥,牆角放著一些雜物,石桌旁還有兩個編到一半的竹筐。
這樣的日子平淡,卻也安穩。
蘇恆心中剛生出幾分感慨,便很快壓了下去。
兩個人過日子,花銷也得多上一份。
哪有自己種田省心。
趙元問起他這些年的經歷,蘇恆只說自己一直在西北照看靈地,前段時間又被徵調去青石崖煉製傷藥。
「西北最近也打得厲害。」
趙元嘆道:「庶務堂前些日子掛出的戰死名錄,我看著都心驚。」
「確實死了不少人。」
蘇恆沒有繼續細說。
趙元打量了一下他的氣息。
「你也練氣六層了?」
「前些時候僥倖突破。」
「什麼僥倖。」趙元搖頭,「照這個速度,再過些年,我怕是要稱你一聲蘇長老了。」
「承你吉言。」蘇恆笑道。
趙元端著茶碗,神情卻認真了一些。
「我這輩子若能進入練氣後期,便已經滿足了。」
他看了眼身旁的周芸。
「往後不再拼命,我也會幾手土木術法,往後接一些建造之類的庶務,多攢些靈石。
若能爭到一個外放的機會,便找個安穩地方,建個小家族。
以後孩子若有靈根,還能送回清虛宗。」
周芸沒有說話,只替兩人添滿茶水,眉眼間帶著淡淡笑意。
趙元的神情也不自覺柔和下來。
蘇恆看著兩人,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古怪念頭。
你這傢伙,後面不會覺醒什麼多子多福系統吧?
「怎麼了?」趙元問道。
「沒什麼。」
蘇恆端起茶碗,壓住嘴角笑意。
趙元又道:「真有那一日,我家後輩進了宗門,可就要勞煩蘇長老照顧了。」
「若我真成了長老,自然會照看幾分。」
「那我便提前替那些還沒影的後輩謝過蘇長老了。」
三人又聊了一陣清河谷的舊事。
許多當年覺得辛苦的事情,隔了幾年再提,已經只剩下笑談。
直到天色漸暗,蘇恆才起身告辭。
周芸給他裝了一小包自製的靈茶,趙元則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後回宗,記得過來坐坐。」
「好。」
蘇恆沿沉香峰石徑一路下山,返回松澗谷。
又落了一場雪。
蘇恆進入谷中時,小灰已經察覺到契印中的氣息,拖著蓬鬆長尾從雪地里跑來,順著衣擺爬上他的肩頭。
它鼻尖在那包靈茶上聞了聞。
「不是吃的。」
「嘰。」
小灰明顯有些失望,卻仍縮著身子趴在他肩上。
收割後的靈田一片空曠,田壟覆著白雪,只有尚未成熟的蘊神草仍在風雪中泛著淡淡青意。
蘇恆在田邊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宗門方向。
趙元所求,不過是踏入練氣後期,與周芸尋一處安穩之地,延續血脈,護住一家老小。
那樣的日子沒有什麼不好。
只是他想走的路,還遠沒有到停下的時候。
蘇恆抬頭望向風雪深處。
群山層層疊疊,隱沒在無邊夜色之中。
風雪漫山,長生路遠。
道阻且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