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澗谷的積雪已經化去大半,山澗水聲漸響,濕潤的泥土間也冒出了零星嫩芽。
這一日,田中最後一畝蘊神草終於成熟。
蘇恆正帶著小灰準備採收,清虛宗方向忽然傳來一聲低沉轟鳴。
蘇恆只感覺仿佛整片天地都隨之一震。
他立即抬頭望去。
宗門上空的靈氣正在劇烈翻湧。
大片靈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其中又有一股灼熱血氣沖天而起,迅速將雲層染成暗紅之色。
血光不斷向外蔓延,很快便遮住了半邊天空。
即使遠在松澗谷,蘇恆依舊能夠感受到其中沉重的壓迫。
附近山林徹底安靜下來。
原本盤旋在高處的飛鳥紛紛落入林中,就連山間偶爾傳來的妖獸嘶吼也隨之消失。
小灰猛地跳到蘇恆身旁,兩隻前爪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契印中不斷傳來不安。
「先別急。」
蘇恆按住它的腦袋,目光依舊落在宗門方向。
遠處石門嶺上空,也接連升起數道遁光。
多半是兩宗駐守在那裡的築基修士。
築基修士突破,絕不可能引來如此異象。
難道有人正在結丹?
這個念頭剛剛浮起,遠處血氣便再次暴漲。
無數靈氣與血光在高空匯聚,最終凝成一輪暗紅光華。
山風停滯。
四周仿佛只剩下靈力翻湧時的低沉轟鳴。
數息以後,暗紅光華驟然收縮。
漫天血氣盡數朝宗門深處落去,原本劇烈震盪的天地靈氣也逐漸恢復平靜。
短暫寂靜後,一陣豪邁大笑響徹群山。
笑聲未落,一個粗獷聲音已經從宗門方向傳來。
「赤血橫空三萬里,鐵骨鎮山……」
聲音忽然停住。
過了幾息,那人又試著接道:
「鐵骨鎮山……鎮山……」
群山間只剩下「鎮山」二字的回聲,久久沒有下文。
「娘的,想不出來了,不念了!」
下一刻,更加響亮的聲音傳遍四周。
「老子乃清虛宗洪岳,今日結成金丹!」
「道號,鎮岳真人!」
又是一陣暢快大笑。
蘇恆雖然沒有見過洪岳,卻聽往來弟子提起過這個名字,知道他是宗門幾位築基圓滿修士之一。
沒想到今日竟然成功結丹。
洪岳的笑聲尚未完全散去,體內尚未徹底收斂的金丹氣息便再次升騰。
一道血色遁光從清虛宗沖天而起,徑直飛向石門嶺。
遁光快得驚人,轉眼便越過大片山嶺。
蘇恆臉色微變。
剛剛結丹便直奔赤霞宗駐地,怎麼看都不像只是過去打聲招呼。
若兩位金丹真的在石門嶺交手,松澗谷離得如此近,水木護元陣與青木匿靈陣根本護不住他。
到時別說守住靈田,恐怕連往哪個方向逃都來不及考慮。
蘇恆立即帶著小灰返回石屋,往兩座陣盤中補足靈石,又將儲物袋和幾件法器全部帶在身上,做好了隨時跑路的準備。
小灰仍抓著他的衣袖不肯鬆開。
「先等等,不一定會打起來。」
蘇恆輕輕拍了拍它的後背。
宗主已經成就元嬰,洪岳再如何莽撞,也不至於剛剛結丹,便在宗門邊境掀起一場金丹大戰。
對面只是金丹宗門。
不至於不至於。
血色遁光掠過松澗谷上空,很快消失在石門嶺方向。
赤霞宗駐地上空,血色遁光破空而至。
人還未到,洪岳的聲音已經先一步壓了下來。
「邱嵩,你個龜孫!」
「聽說老子閉關的時候,你沒少在背後說我壞話,還帶人搶我清虛宗的地盤?」
聲音裹著金丹靈力,震得駐地陣紋不斷閃爍。
洪岳並未將威壓完全壓向駐地中的修士,只在陣門上空喝罵。
赤霞宗弟子哪裡敢在一名金丹修士面前停留,紛紛從附近建築中撤出。
駐守此地的幾名築基修士也迅速升空。
領頭之人正是此前參與石門嶺大戰的築基圓滿修士邱嵩。
半空中的血色遁光忽然一偏,一頭撞向最外層陣門。
轟!
陣法一碰即碎。
幾座靠近陣門的臨時建築也跟著坍塌,煙塵與碎石迅速向四周散開。
洪岳從碎石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道袍。
「哎喲,剛剛結丹,還不熟悉如今的遁速。」
「一時沒收住,諸位見諒啊。」
他說完又伸手扶住腰,故意吸了口涼氣。
「你們這陣法也太硬了,差點把老子的腰磕壞。」
赤霞宗眾人一片沉默。
洪岳本就是煉體修士,如今又結成金丹。
駐地陣法被他撞得粉碎,身上卻連半點痕跡都沒有。
所謂磕壞了腰,自然無人相信。
邱嵩臉色難看,卻只能壓下怒意,拱手說道:
「恭賀洪前輩結成金丹。」
洪岳等了片刻。
赤霞宗眾人雖然神色難看,卻沒有一個人祭出法器。
他撇了撇嘴,似乎頗為失望。
數道遁光很快從石門嶺另一側趕來。
沈清儀帶著清虛宗幾名築基修士落在附近。
她看了一眼坍塌的陣門,又看向仍舊扶著腰的洪岳,已經猜到剛才發生了什麼。
沈清儀沒有拆穿,只平靜說道:
「洪師叔剛剛結丹,對如今的遁速掌控不足,也在情理之中。」
赤霞宗眾人的臉色愈發難看。
洪岳敢說,她竟也真敢接。
正在此時,遠處一道赤色長虹迅速逼近。
來人尚未抵達,聲音已經先一步傳來。
「洪道友天資非凡,今日結成金丹,何必同這些小輩計較?」
赤霞宗弟子立即躬身行禮。
「拜見宗主。」
清虛宗幾名築基修士也拱手道:
「見過離火真人。」
來者名為裴照,道號離火真人,正是赤霞宗當代宗主。
裴照落在半空,目光先從破碎的陣門上掃過,隨後落到洪岳身上。
數年前,兩宗高層會面之時,洪岳還只是清虛宗的一名築基晚輩。
如今再見,對方已經結成金丹,足以與他同輩論交。
還有那個叫沈清怡的女娃子,也是築基圓滿,以其年齡,必然有結丹機會。
哎,清虛宗人才何其多啊!
罷了!
裴照沒有追究撞陣之事,只緩緩說道:
「石門嶺礦脈本就是貴宗先行發現,此前兩宗界線未定,才有後來那些爭端。」
「如今礦圖已經探明,再爭下去,也只是徒增兩宗弟子傷亡。」
他看了一眼下方破碎的陣門。
「赤霞宗退出石門嶺。」
「西側礦口與此處駐地,便算本宗送給鎮岳道友的結丹賀禮。」
洪岳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裴宗主果然爽快!」
「雲霧山脈還大得很,裡面妖王多的是。
我們兩家鄰居有這工夫窩裡鬥,不如聯手多宰幾頭妖王,再往山脈深處多開些地盤。」
裴照微微頷首。
「洪道友所言有理。」
洪岳沒有再說其他,只大笑著說道:
「過些日子,宗門為我辦金丹大典。」
「赤霞宗可一定要來人喝幾杯!」
「屆時自會前往。」
裴照含笑應下。
洪岳這才轉身離開。
血色遁光重新升起,很快越過石門嶺,朝清虛宗方向飛去。
松澗谷中,蘇恆一直留意著遠處動靜。
看見那道血光原路返回,他緊繃的心神終於放鬆下來。
沒有打起來就好。
小灰仍縮在他身旁,時不時抬頭望向已經恢復清明的天空。
「已經回去了,沒事了。」
蘇恆將它抱起來,順著後背摸了幾下。
契印中的不安漸漸淡去,小灰這才鬆開抓著他衣袖的爪子。
一人一猴重新回到靈田。
第一株蘊神草離土時,一股熟悉的清涼氣息隨之沉入識海。
【收割蘊神草一株,魂氣+1】
過了一會兒,整畝蘊神草盡數收入玉匣,積累的魂氣也在識海中緩緩散開。
天邊暗紅散盡,暮色沿著群山緩緩落下。
松澗谷中,只剩山澗水聲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