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滿載糧食的馬車已經碾過積雪,趕在天黑前抵達銀霜領北面的兩界河。
河道寬逾五十米,薄冰托不住戰馬與車輛,唯一能夠通行的木橋又窄又舊,橋面被車輪壓得吱呀作響。
杜威坐在最後一輛車上,小地圖邊緣亮起十二顆紅點,正沿著他們留下的車轍追來,速度遠勝裝滿麵粉的挽馬。
「巡邏騎兵,最多一刻鐘就會到。」
杜威看向格雷,「把橋砍斷!」
雪地無法掩蓋車轍,繞路也來不及,三輛馬車只要慢上半刻鐘,就會被騎兵堵在河岸。
格雷揮手催促獵人先過橋,自己留在隊尾,檢查臨時縫製的銀霜領罩袍與那張偽造的軍需令。
車輪接連駛上北岸以後,米婭從最後一輛馬車旁走出,踩著結霜的橋板來到最北側的承重木柱前。
冰藍色魔力沿著她的掌心湧入木料,霜層鑽進蟲蛀留下的孔洞,將潮濕的承重柱封成一塊青白色硬木。
米婭向後退開兩步,抬手凝聚出一根短粗冰錐,冰錐貫穿承重柱,連同兩條橫樑一併擊斷。
北側橋面失去支撐,七八米長的木板連著護欄墜入河中,碎木卡在冰層之間,留下一個戰馬無法跨越的缺口。
「還差點東西。」
杜威取出偽造文書,將寫有科恩簽名與徵收教會捐助的部分撕下,又在火把上燒去半邊。
格雷接過殘頁,順手從車底抽出兩件破爛皮衣,那是流寇營地里挑出的舊衣,袖口還留著銀霜領軍械庫的縫線。
車隊向北移動時,追來的騎兵已經出現在南岸,馬蹄踏上殘存橋面,逼得陳舊木板連續晃動。
巡邏隊長抬手止住部下,隔著斷口看向北岸,最先映入眼中的,卻是那面屬於銀霜領的灰白旗幟。
他奉命追查灰岩村的動靜,本以為會撞上一隊外來劫匪,卻發現對面三十多人全穿著自家領地的罩袍。
「前面的人停下,報上所屬隊伍與軍令編號!」
巡邏隊長拔出佩劍,身後的騎兵也架起短弓。
格雷將馬韁交給身旁獵人,轉身走到斷橋邊,披風下露出帶血的舊皮甲,模樣比真正的流寇還要狼狽。
「瞎了你的狗眼!我們是男爵直屬秘密衛隊,奉命替教會籌措軍資,你也敢攔!」
巡邏隊長從未聽說城堡里還有這樣一支秘密衛隊,可科恩暗中養著礦場武裝與荒原流寇,許多事情確實不會告訴巡邏隊。
「既是男爵直屬,為什麼毀掉領內橋樑?」
格雷燒剩的文書殘角拋過斷口,衣服落在巡邏隊長的馬蹄前,露出銀霜領軍械庫的舊標記。
「秘密任務,再敢追來,連你們一起砍,耽誤了男爵大人的事,你們自己去城堡領鞭子!」
獵人們跟著發出幾聲叫罵,三輛馬車隨即轉入北面的枯林,只留下歪斜旗幟在樹間閃過。
巡邏隊長沒有下令放箭,車隊已經超出短弓射程,對方又披著本領紋章,貿然殺人反倒可能觸犯男爵的隱秘安排。
他彎腰撿起殘頁,燒焦邊緣內還留著半枚火漆,簽名最後一筆橫穿前文,正是科恩慣用的寫法。
「隊長,他們真是城堡的人?」
一名騎兵用長矛挑起破皮衣,認出了袖口縫線。
巡邏隊長收起殘頁,調轉馬頭,「回城堡,我要面見男爵。」
騎兵們離開河岸,杜威的視線也離開了小地圖上那十二顆逐漸遠去的紅點。
灰岩村的糧食已經丟了,村民也會把教會捐助與提前徵稅傳遍周邊村莊。
等男爵查清經過,三車糧食早已進入凜冬領倉庫,屆時再想解釋,也來不及了。
總之,自己領地的食物夠了,而科恩的名聲也廢了。
這就夠了!
當然,這套手段也有代價,科恩早晚會發現,到那時,兩邊再無保留餘地。
杜威裹緊斗篷,臉上卻沒有露出疲態。
「回領地,天亮以前把糧食全部入庫,銀霜領很快就會封鎖道路。」
……
深夜的科恩堡依舊燈火通明,巡邏隊長跪在宴會廳中央,膝甲帶進來的雪水已經在石磚上積成一小攤。
科恩男爵穿著暗紅睡袍坐在長桌後方,右手握著一隻細腳水晶杯,杯中裝著他從南方酒莊購來的紅葡萄酒。
「你再說一遍,灰岩村被誰搶了?」
「回男爵,來人持有您的軍需令,聲稱奉命替教會籌措軍資,共帶走三車麵粉與整座燻肉庫。」
科恩沒有碰杯中的酒,留在杯壁上的指印已經沾濕,食指甲沿著掌心劃出一道紅痕。
灰岩村的磨坊承擔城堡春季供糧,那三車麵粉原本要在一個月後運來,如今連抵稅收據都落到了村長手中。
「我的騎兵呢,村裡的民兵呢,他們全都站著看?」
「襲擊者穿著銀霜領罩袍,攜帶您的簽名與火漆,村民以為那是城堡派出的徵稅隊。」
巡邏隊長將燒焦殘頁與破皮衣放上長桌,科恩只看了一眼,便認出那件皮衣來自荒原東側的流寇營地。
那批人替他劫過商隊,也替礦場處理過逃奴,使用的皮甲與弩箭全由銀霜領軍械庫秘密供應。
「東邊營地出了什麼事?」
「派去聯絡的人還沒回來,不過我們在兩界河遇到襲擊者,他們自稱您的直屬秘密衛隊,還毀了北側橋樑。」
科恩拿起殘頁,紙上那行簽名連落筆習慣都挑不出破綻,徵稅理由則寫得更加惡毒。
為擴建教堂與聖所,提前徵收春季稅賦,領民不得以饑荒、種糧不足等理由拖延。
這份命令若傳出去,他便會成為抽走農民最後口糧,只為討好教會的貪婪領主。
「假格林。」
科恩從齒間擠出這三個字,終於想起礦場被劫時那名教會騎士,還有凜冬領突然多出的百餘名勞工。
他原本準備借費迪南德之手廢掉奧斯卡,再讓教會與凜冬領爭奪水晶礦,自己只需等待雙方流血。
費迪南德卻帶傷離開凜冬領,還親手簽署冊封文書,如今奧斯卡又披著他的旗幟洗劫村莊,把全部罪名扣到他的頭上。
「主教大人臨走前說過,凜冬領主已經通過洗禮,身份與信仰都沒有問題。」書記官謹慎提醒道。
科恩抄起桌上的墨水瓶砸向牆壁,黑墨濺滿一幅家族先祖畫像,巡邏隊長立即將頭埋得更低。
「閉嘴!」
書記官不敢接話,只把羊皮卷鋪開,等待男爵下達正式命令。
「封鎖銀霜領所有北向道路,橋樑、渡口與山道全部設卡,鹽、糧、鐵器不准流入凜冬領,見到他們的車隊直接扣下。」
鵝毛筆划過羊皮,全面封鎖令很快蓋上科恩家族印章,數名侍從捧著副本奔向城堡各處。
科恩親手蓋下火漆,隨後拉動牆邊的銅鈴,命令城堡內外所有私兵攜帶三日口糧,天亮前完成集結。
庭院很快傳來軍官的喝令,馬廄也點起成排火把,披甲士兵開始從營房湧向城堡外牆。
「砰!」
科恩胸膛極速起伏,狠狠將杯子砸向壁爐。
水晶杯砸在壁爐石沿上,碎片與酒液一同落進炭火,男爵大人的咆哮響徹整座城堡。
「我要凜冬領一粒米都運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