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弩弦同時彈響,暗綠色箭頭越過長桌,分別射向杜威的眉心、咽喉與心口。
杜威仍靠在高背椅內,小地圖中的三條射線早已穿過人群,連弩機抬高的角度都落在他的視野里。
他沒有偏頭,也沒有抬手。
米婭藏在袖中的雙手交錯,鋪在地板縫隙里的白霜隨即向上拔起。
三面冰盾先後封住高背椅前方,兩根弩矢釘入冰面,箭杆仍被弦索帶來的餘力震得發響。
第三根弩矢來自側門方向,擦過最右側冰盾邊緣,箭頭被堅冰帶偏,仍朝杜威頸側飛去。
格瑞莉絲橫跨一步,右手從杜威肩側探過,五指扣住了高速轉動的箭杆。
箭頭停在杜威頸側兩寸外,暗綠毒膏濺上她的虎口,沿著掌紋流進指縫。
幾片暗紅細鱗從格瑞莉絲掌心浮出,毒膏發出輕響,連最外層的鱗面也沒有燒穿。
她轉動手腕,將弩矢折成兩截,扔進畫像師腳邊的銀盤。
畫像師向後退出半步,後腰撞上長桌,量骨規尺被碰得在金幣之間滾動。
他剛剛親手確認杜威擁有天然真骨,連十年前的裂痕都與秘檔相符。
眼前的三支毒弩卻讓他來不及整理已經破碎的判斷,只能盯著高背椅上的年輕領主。
弩箭射出時,杜威連肩膀都沒有挪動。
畫像師將這種鎮定歸結為提前設伏,也歸結為兩個過分強大的護衛。
邊境領主招募到一名高階冰霜施法者,已經足夠罕見,另一名紅髮女人竟能徒手抓住毒弩。
這份運氣救了杜威一次,卻不能改變裁決庭的程序。
畫像師剛抓回規尺,最先射擊的暗哨已經割斷胸前斗篷,雙腳從凍結的皮靴中拔了出來。
另外兩人也捨棄靴子,踩著碎冰沖向大廳側門與後窗,裸露腳掌很快被冰棱割開。
「活捉。」
杜威坐在原處,只抬起右手,指向擠在勞工後方的第一名暗哨。
「他會走東側廊柱,漢斯封住木料門,別靠近他的右手。」
漢斯端起獵矛撞開人群,提前堵住通往木料場的窄門,矛杆橫在兩根門柱之間。
那名暗哨剛繞過廊柱便看見去路被封,腳步隨即轉向堆放空酒桶的牆角。
兩名獵人已經從酒桶後拉起繩網,帶有鐵墜的網口越過暗哨頭頂,將他的雙臂壓在腰側。
暗哨試圖從腰帶下拔刀,漢斯的獵矛先一步刺穿他右側衣袖,把整條手臂釘在木桶上。
第二名暗哨翻過側窗,落地後沒有奔向排柵,貼著領主府石牆鑽入兩座柴棚之間。
那條位置狹窄,外院守衛無法看見,也是領主府換防時留下的盲區。
杜威的手指已經轉向大廳西側。
「西牆柴棚,第二道窄縫,他會從水槽後出來。」
守在外院的獵人聽見命令,將繩網拋過柴棚頂端,兩側鐵墜先後砸進凍土。
暗哨剛從水槽後探出身體,繩網便貼著石牆收緊,將他拖倒在混有馬糞的雪水裡。
第三人沒有選擇側門。
他撞開擋路勞工,踩上長桌邊緣,準備越過畫像師身後的窄窗。
長桌上的金幣被他的靴底掃落,十餘枚金幣滾過地板,撞進圍觀領民腳邊。
沒人彎腰去撿。
瑪拉抄起搬運木料用的鐵鉤,鉤住暗哨小腿,將他從桌沿扯了下來。
暗哨摔在金幣之間,雙手撐地想要起身,漢斯已經調轉獵矛,用矛尾砸中他的肩窩。
獵人隨後套上繩索,把他的雙臂擰到背後,連同腰間藏著的第二架弩機一併捆住。
大廳外圍積壓的呼聲在此刻衝進門內。
「保護領主大人!」
勞工舉起獵矛、木鉤與斧頭,沿石階堵住領主府所有出口,連公爵府騎兵也被隔在了人群後方。
三支毒弩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射向高背椅,卻沒有讓杜威離開椅背半步。
這個結果壓過了畫像師帶來的裁決權,也壓過了冒名者應受絞刑的貴族法條。
杜威放下右手,門外的喊聲逐漸停歇,只有繩索收緊與傷者喘氣的聲音留在大廳里。
「把他們帶回來,嘴裡、袖口和牙縫都要檢查。」
格雷從側門外走進大廳,接過獵人手裡的繩索,親自將三名暗哨拖到長桌前。
三人被按跪在金幣與顯影粉之間,斗篷扯掉以後,胸前露出了經過改制的皮革掛帶。
掛帶能夠托住摺疊連弩,又不會在外袍表面留下輪廓,顯然由熟悉軍械的人專門縫製。
格瑞莉絲捏住第一名暗哨的下頜,迫使他張開嘴,將藏在臼齒內側的黑蠟丸挑了出來。
米婭用薄冰封住蠟丸,毒液仍在內部侵蝕冰層,轉眼便燒出了灰黑斑點。
暗哨頭目看著那枚失去作用的毒丸,沒有開口求饒,只將視線轉向畫像師。
畫像師抱緊量骨規尺,灰白袍袖還沾著杜威頭頂落下的血粉。
這三個人等待他的宣判,攜帶軍用連弩與自盡毒藥,早已準備在身份查驗失敗後製造混亂。
他們沒有等到失敗。
他們只能用刺殺代替裁決。
伊芙琳越過散落金幣,蹲到三架連弩旁邊,用劍鞘撥開覆蓋在機匣上的粗麻布。
弩臂長度、摺疊機簧與箭槽結構逐一露出,機匣兩側還留著打磨過的凹痕。
凹痕深處殘存著幾道彎曲刻線,正好能夠拼成霜狼紋章的耳部與前爪。
伊芙琳用拇指擦掉金屬粉末,隨後看向三名暗哨腳邊染血的皮靴。
其中一隻靴底裂開,夾層里漏出數粒霜白色石屑。
她的手停在劍鞘末端,沒有再去觸碰證物。
杜威將衣領重新扣好,金髮遮住左側頂骨,蝕骨聖水留下的白光已經完全退去。
他坐在高背椅上看過三名刺客,最後把目光落在畫像師身上。
「骨頭已經驗完,刺客也已經抓到。」
畫像師抱著規尺向後靠住長桌,散落的金幣抵在他的靴邊。
杜威沒有給他整理卷宗的時間。
「裁決庭的最後一道程序,還剩什麼?」
三架摺疊連弩被並排放上長桌,打磨痕跡在油燈下泛著粗糙的灰白色。
伊芙琳拆開其中一架弩機,取出藏在握柄內部的備用弦索與三枚固定鉚釘。
鉚釘尾部刻著細小雪紋,那是銀霜領軍械作坊使用的批次標記。
私人鐵匠能夠仿造弩臂與箭槽,卻難以得到同一批次的軍用機簧和加固鉚釘。
這種連弩可以在十步內連續發射三次,銀霜領只配發給城堡親衛與邊境斥候。
伊芙琳將鉚釘放回桌面,沒有直接說出科恩的名字。
「這是受管制的軍械,霜狼紋章被人用銼刀磨掉了。」
暗哨頭目聽見這句話,舌尖伸向左側臼齒,試圖咬碎藏在第二顆牙後的毒囊。
格瑞莉絲的手指已經扣住他的腮骨,龍爪從指尖探出,卡進上下牙之間。
一聲輕響從暗哨口中傳出,黑色蠟殼剛被牙齒壓破,米婭的寒氣便封住了他的舌根。
毒液混著唾液凍成黑冰,被格瑞莉絲從口中完整取出,扔進盛放弩矢的銀盤。
「想死,得先問過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