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瑞莉絲鬆開暗哨的下頜,掌側暗紅鱗片仍沾著幾粒碎冰。
暗哨頭目伏在地板上咳嗽,另外兩人的肩背也隨之垮下,再沒有碰觸牙齒的動作。
畫像師貼著長桌後退,量骨規尺被他橫抱在胸前,裁決庭卷宗則夾在左臂下方。
「查驗需要返回裁決庭覆核,我只能確認骨相相符,最終文書應由領地法官簽發。」
他避開地上的毒弩,也避開伊芙琳正在檢查的軍械標記,準備從大廳正門離開。
漢斯將獵矛橫在門口,矛尖沒有對準畫像師,卻也沒有給他留下穿過人群的空隙。
杜威沒有叫人審問三名暗哨。
科恩既然敢把這些人送來,便不會讓他們知道足以牽連自己的口令與文書。
從他們嘴裡逼出的供詞容易被貴族法庭推翻,留在現場的東西反倒更有分量。
「格雷,割開他們的靴底。」
格雷單膝壓住暗哨頭目的腳踝,獵刀沿皮靴內側的縫線切入,挑開雙層牛皮。
一小撮霜白石屑從夾層落出,其中還混著黑色爐渣與融雪後結成的鹽殼。
另外兩雙皮靴也被逐一剖開,三人的靴跟夾層都藏著同樣的白色碎屑。
伊芙琳拿起一粒,在劍鞘鐵箍上碾碎,粉末內部露出淡藍礦紋。
「銀霜領官道使用霜白石鋪路,冬季會混入爐渣和鹽,防止車輪凍在路面。」
她白日率騎兵巡過西南邊界,馬蹄鐵縫裡也卡著相同碎石,來源已經沒有爭議。
「凜冬領附近沒有這種石料,從這裡向南,只有科恩控制的官道大面積鋪設。」
杜威看向畫像師。
「受管制的銀霜軍弩,銀霜官道的石屑,三名刺客還混在你帶來的隨從和圍觀人群里。」
畫像師抓住卷宗邊緣,指甲將羊皮壓出數道摺痕。
「他們不屬於我的車隊,裁決庭也沒有命令任何人刺殺你。」
「那就在文書里寫清楚。」
杜威走到長桌另一側,拿起畫像師帶來的空白羊皮卷,在眾人面前展開。
卷首印著裁決庭用於繼承查驗的黑色聖焰,末尾留有畫像師與見證人的簽名位置。
這張文書原本該在杜威身份存疑時啟用,用來申請封存領地與扣押貴族財產。
杜威將它翻轉方向,推回畫像師面前。
「寫下骨相符合,身份真實。」
他拿起鵝毛筆,筆尖在墨水瓶內壓過一圈,隨後放進畫像師右手能夠碰到的位置。
「再寫查驗期間遭到三名暴徒刺殺,暴徒攜帶受管制軍用連弩,箭頭塗有致命毒膏。」
畫像師盯著羊皮卷,沒有去拿鵝毛筆。
「身份查驗文書只記錄血統結論,刺殺應由當地法庭另行調查。」
「貴族繼承查驗條例第十四條,查驗期間出現脅迫、收買與傷害,執行人必須附錄現場情況。」
杜威將桌邊那本貴族法典拖到面前,翻到畫像師先前用書籤壓住的位置。
條文就在封存領地法令的下一頁,末尾還蓋著裁決庭校訂時留下的小型火漆。
畫像師此前只想利用前一頁封存凜冬領,顯然沒有預料到杜威會將後一頁用在他身上。
「遺漏現場刺殺,你帶回裁決庭的文書會成為偽證。」
杜威抬眼看向伊芙琳。
「公爵府駐軍親眼見證查驗與襲擊,伊芙琳閣下也會在附錄簽名。」
伊芙琳握住劍柄的手向下移開,視線落在預留給見證人的空白位置。
一旦落筆,公爵府便會進入這場刺殺案,科恩再也不能把它解釋成邊境領民之間的私人衝突。
杜威正借三支沒有傷到他的毒弩,將銀霜領私養軍械的事實送進帝都。
她若拒絕簽名,公爵府駐軍便會被懷疑包庇刺客,安東尼交給她的協防任務也將失去立場。
「我只見證現場事實,不會在缺少領主法庭審理的情況下指控科恩。」
「寫你看見的事實。」
杜威把另一支鵝毛筆放到她面前。
「誰該被絞死,讓公爵府和貴族法庭自己判斷。」
伊芙琳沒有再推開鵝毛筆。
她需要維持北境平衡,眼下最危險的破壞者已經變成了科恩。
派軍用刺客進入另一位合法領主的大廳,還在公爵府駐軍面前發射毒弩,這種手段越過了貴族爭端的底線。
畫像師仍站在原地,手背因握緊規尺而繃起數條青筋。
他低頭看向杜威左側髮根,那裡殘留著蝕骨聖水乾涸後的淡紅痕跡。
純白光芒從天然真骨中透出時,沒有任何幻術波動,也沒有干擾觸覺的精神節點。
畫像師曾用銀針檢查過杜威耳後,針尖沒有受到法力阻擋,顯影粉也完整貼合了頭骨輪廓。
他掌握的每一種骨相知識都在告訴他,坐在高背椅上的人擁有奧斯卡的骨頭。
其中的歲月無法偽造。
可他又無法接受這場查驗真的失敗,更無法接受科恩花出的五十枚金幣只買來一張替杜威正名的文書。
大廳內長久無人開口。
杜威端起桌邊的清水,喝掉半杯,將杯子放回金幣木箱旁。
「你可以拒絕簽名。」
畫像師抬起頭,抓住了這句話留下的出口。
「那便封鎖領主府,三名刺客與所有證物由公爵府駐軍看管,你也留在這裡等待裁決庭法官。」
杜威將法典推到他面前。
「刺客已經失敗一次,幕後的人還會不會滅口,我無法保證。」
畫像師看向門外堵住道路的領民,又看向被格瑞莉絲踩住肩背的三名暗哨。
他若留在凜冬領,科恩不會派人救他。
一名知道委託內容、又親手確認杜威身份的畫像師,活著回到裁決庭才有價值。
他放下量骨規尺,拿起鵝毛筆。
筆尖落在羊皮卷上,洇出一團比指甲略大的黑墨。
畫像師停了片刻,仍舊按照杜威給出的措辭寫下查驗結論。
奧斯卡·路德維希,頂骨舊傷、下頜骨形、頸椎磨損與裁決庭秘檔全部相符。
經蝕骨聖水檢驗,受驗者骨骼為天然真骨,身份真實,不存在鍊金拼接與魔法塑形痕跡。
查驗期間,三名攜帶軍用連弩的暴徒向受驗者發射毒矢,行刺未遂,現已全部生擒。
畫像師寫完最後一行,將姓名簽在裁決庭聖焰下方,又從懷中取出私印壓入黑色火漆。
伊芙琳接過鵝毛筆,在見證人一欄寫下身份與駐軍編號,戰爭聖堂印章隨後落在旁邊。
兩枚火漆並排留在羊皮卷末端。
杜威胸口的領主冊封印記隨之發熱。
只有他能看見的系統界面從視野邊緣展開,繁榮度數字開始連續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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