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榮度的數字跳了三次,從五到八,從八到十一,最後停在十二。
界面右側彈出四張縮略圖紙,杜威只來得及辨認出石牆基座的截面輪廓,其餘三張便被摺疊收起。
民心數值越過九百後增速放緩,最終停在九百一十七。
進度條盡頭標註著一千的刻度仍亮著白色細線,距離眼前的數字差八十三。
杜威扣緊衣領銅扣,遮住胸口殘餘白光,從高背椅上站起來。
穿越死亡迷霧、擊碎追獵者、趕回領地坐上查驗椅,中間沒有換氣的時間,體力已經到了底。
但大廳里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沒人該看到領主疲倦的樣子。
畫像師靠在長桌另一側,手掌還壓著蓋完火漆的羊皮卷邊緣。
裁決庭賦予他的從容碎得乾淨,連站姿都比先前矮了半個頭。
「你的隨從可以收拾行李。」
杜威拿起滾到桌腿旁的量骨規尺,橫放回桌面。
「凜冬領給你提供車馬,沿舊帝國商道南行,兩天之內能到中立商鎮。」
畫像師伸手接規尺,指尖碰到金屬表面時抖了一下。
「我從銀霜領過來的,回程應該走科恩男爵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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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的人兩刻鐘前還用毒弩瞄著我的喉嚨。」
杜威從桌面揀起一根箭矢,暗綠毒膏在燈下泛出油亮光澤。
「你帶著蓋有裁決庭火漆的身份正名文書走科恩的路,你覺得這份文書能平安送到裁決庭?」
畫像師沒有接話。
科恩花五十枚金幣請來的查驗,結果卻替杜威蓋上了比公爵府更硬的印,這封文書落到科恩手裡只有一種用途。
伊芙琳已將三柄毒弩按戰爭聖堂呈堂格式排在長桌另一端。
弩臂、弦槽與擊發機構依次拆開,每件旁邊標註著搜出位置與時間。
三枚霜狼銅牌被單獨放在銅盤內,正面狼頭清晰,背面磨損一致,出自同一鑄模。
從暗哨靴底剖出的白色碎石也裝進油紙袋,註明銀霜領官道石料。
格雷將證物袋逐一繫緊,貼上碳筆標籤,字跡整齊規矩,是帝國禁衛軍處理命案現場的標準格式。
「查驗期間的刺殺必須附入結論文書。」
杜威將一張空白羊皮紙推到畫像師面前。
「身份查驗條例第十四條,查驗過程中出現脅迫或傷害,執行人必須附錄現場詳情。」
畫像師低頭看紙,沾墨的筆仍插在銅座里。
他拿起筆時看了伊芙琳一眼。
伊芙琳沒有阻止。
筆尖落紙,畫像師寫下三行:查驗結束後,三名攜帶受管制銀霜制式軍弩的暴徒向受驗領主發射塗毒弩矢,行刺未遂,暴徒當場被生擒。
末尾的火漆是他在這間大廳里蓋下的第二枚。
杜威將正名文書與刺殺附錄分開放進兩隻信封。
正名文書白色封口,交畫像師本人帶回裁決庭。
刺殺附錄灰色封口,副本交伊芙琳,由公爵府騎兵另走一條路送往帝都。
兩份文書走兩條線,無論科恩截斷哪一邊,另一邊早已落入不同的桌面。
畫像師接過白色信封時,桌角那五十枚散落的金幣還沒人動過。
「金幣你帶走。」杜威的目光從那堆錢上掠過,「科恩付的賞金不該出現在凜冬領的帳上。」
畫像師彎腰逐枚撿拾,蹲在地上掏出滾進桌腿縫隙里的最後一枚時,額頭上已全是細密的汗。
米婭自始至終站在長桌盡頭,寒氣早已收進袖中。
她沒有碰文書,也沒有插手審訊,只在畫像師起身試圖走向後門時平移了半步擋住過道。
畫像師於是轉向前門。
杜威將他送到大廳外的台階上。
一輛凜冬領敞篷貨車已停在門前,車上只鋪了乾草和舊毛毯。
車夫是勞工隊裡駕車最穩的一個,旁邊坐著兩名持弓獵人。
「沿舊商道到中立商鎮,一天半,路上不會再遇到追獵者。」
畫像師踩上車板,信封和規尺壓在膝蓋下面,沒有回頭看排柵上方飄動的凜冬領旗幟。
馬車駛上夯土道,碾過路面凍土碎塊,消失在通往南方商路的坡地後面。
聚在門外的領民一直等到車輪聲消失才有人開口交談。
漢斯將獵矛杵在腳邊,修復過的右腿用力跺了一下石板,人群中響起幾聲短促的笑。
杜威轉身走回大廳,看見博林已在長桌上鋪開領地草圖。
老村長沒有問查驗結果,整條街都聽見了畫像師落筆和蠟封的聲音。
他只拿碳筆點了點草圖上交易站北側那塊空白。
「三畝空地,地基能往下挖多深?」
杜威在系統界面里調出剛剛解鎖的石牆基座圖紙,所需材料列在旁邊:條石、鐵釘、石灰與木模。
條石在領地附近沒有產出,但舊帝國驛站廢墟里留著大量切割完整的方形石塊。
鐵釘已隨商隊運回三車,石灰可用領地東邊白岩層磨出的粉末代替。
杜威在草圖上畫了一條弧線,從排柵外緣穿過交易站圍牆,延伸至商路入口。
「先修西南段,把商道入口包進圍牆以內,高兩人半,底寬四尺,正門一道,側門兩道。」
博林用尺子沿那條弧線量了兩遍。
「勞力夠,條石搬運至少七天。」
「我來搬。」
格瑞莉絲靠在門框旁,豎瞳落在草圖那條標註為石牆的弧線上。
她在驛站廢墟里搬過比牛還高的界碑,那些石頭對她的手臂來說不算重。
「三天。」杜威在草圖旁寫下數字。
伊芙琳最後走進大廳,手裡的信筒尚未封口。
「我派騎兵送信,公爵府回信之前,刺客關在你的地牢還是交給我看管?」
「你的營帳搭在排柵以內,你在這裡駐紮的每一天都是凜冬領的一部分。」
杜威將證物清單的最後一聯遞到她手中。
「刺客關地牢,你的騎兵可以參與輪值看守。你的簽名已經落在兩份文書上,凜冬領接下來出的每一件事,跟你有關。」
伊芙琳用拇指將信筒封口的火漆壓緊,蠟面上留下戰爭聖堂半截印記。
她來凜冬領時只想完成安東尼交給她的觀察任務,眼下兩份足以驚動帝都的文件上掛著她的名字,獨善其身已經來不及。
「我看守刺客,但審訊必須等公爵府律令官到場。」
「等他到的時候,城牆已經起了。」
杜威關上書房門,靠著門板讓腿上的酸軟從膝蓋淌到腳底。
系統界面仍懸在視野角落。
民心:九百一十七。
日淨增約八十一點。
不到兩天。
他拿起碳筆在紙背上寫了三個詞:石牆,磨坊,公屋。
墨跡還沒幹,腦子裡只浮著一個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