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的時候格瑞莉絲已經走出排柵。
她沒有穿暗紅外袍，只套了一件勞工換下來的舊布衫，袖口卷到肘部，前臂上幾塊正在恢復光澤的鱗片露在外面。
兩名獵人拖著空牛皮雪橇跟在後面，誰也沒有催促她。
他們昨夜看過她把暗哨按在地板上的動作，那種力氣不需要幫忙。
從排柵到舊帝國驛站大約六里路。
死亡迷霧在追獵者被摧毀後沉入谷底，道路兩側的菌囊已經閉合，只剩零星灰綠色霧氣貼著石縫流動。
格瑞莉絲踩過去，靴底只沾了一層發黃粉末。
驛站廢墟里散落著十三副黑鐵鎧甲的殘片，石柱、界碑與半倒的牆體堆在一起，都是舊帝國標準切割的方形條石。
她彎腰搬起第一塊，條石擱上肩頭時腳掌陷進碎石路面半寸。
這種重量至少需要四個成年男人勉強抬動。
她將條石放上雪橇，回身搬第二塊。
獵人把雪橇繫上繩索，兩匹馬拖著沉重石料向凜冬領慢跑。
來回一趟將近兩個時辰。
格瑞莉絲在等待馬匹返程的間隙不停搬運，到正午時驛站門口已經碼好十四塊條石。
排柵內側的地基槽同時在挖。
博林將勞工分成三組，挖槽、夯土、碎石填底，鐵釘從木桶里發放，每批他親手清點。
條石到達後由勞工接力滾入基座位置，格瑞莉絲搬來的每一塊都在夯實的碎石層上嚴絲合縫地卡住。
她搬第七趟回來的時候，兩名勞工往她手裡塞了一塊黑麵包和半碗熱湯，沒有說話，放下碗就回去幹活了。
格瑞莉絲低頭看著碗裡飄著油星的湯水，豎瞳里出現一種杜威此前沒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
龍牢里沒有人給過她食物。
中午前後格雷的聲音出現在排柵外的崗哨。
他帶著六名獵人和三匹馱馬穿過工地，弓弦斷了一根，獵刀鞘上沾的血跡已經干透。
他翻身下馬，從馱囊里掏出一個系滿死結的布袋丟進杜威手中。
布袋沉甸甸的，三十二枚銀幣和幾塊壓扁的銅板擠在一起。
「白石村十四枚，鹿角村八枚，另外十枚是路過散商的過路費。」
格雷靠著牆灌完半壺水，聲音比出發時粗了一層，三天跑了四個村莊，每一個都需要他先證明自己不是流寇。
「科恩的邊境哨卡撤了。」
他放下水壺。
「白石村以北我沒碰到一個穿銀霜制服的人，他的正規軍全部縮回了領主府方向。」
杜威將格雷的報告與小地圖上的紅點分布對照。
科恩收縮兵力可能是防線回收，也可能是在集中力量準備更大的動作。
「有騎兵南下嗎？」
「有。兩天前白石村獵人看見三名快騎從科恩主道向南疾行，不走正路，穿灰色短斗篷，和之前追殺你的那批人穿著一樣。」
三名灰斗篷快騎不帶旗號繞道南行。
南面是教區，再往南是公爵府轄下的中央城鎮。
科恩在向費迪南德求援，或者繞過杜威送出的文書，直接向公爵府提出領地裁定。
「他還不知道文書已經簽了。」杜威將布袋系在腰帶上，「也不知道刺殺附錄正在送往帝都。」
黃昏前伊芙琳派出兩名騎兵。
他們各帶一份灰色封口的信筒，分頭沿商道與官道南下。
兩條路線之間隔著整片銀霜領，科恩即使截住一人，另一份文書仍會送到公爵府。
伊芙琳目送騎兵消失在林線以後，走回營帳時經過交易站工地，在勞工填碎石的地基槽旁停了幾步。
她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只是看了看那些正在打夯的手，然後繼續走了。
日落時分格瑞莉絲搬回最後一趟條石。
全天二十一塊，夠鋪完西南段第一排基座。
她走進排柵時舊布衫已被汗浸透，前臂鱗片在夕光下閃著暗紅。
杜威坐在交易站台階上翻開系統界面。
民心：九百六十八。
一天增了五十一點，低於日常的八十一點基準。
查驗引發的集中爆發正在回落，後續漲幅靠建設和日常積累。
還差三十二。
入夜以後格雷走到書房門外，手裡拿著一卷從邊境帶回來的舊紙。
「白石村的村長讓我帶句話。」
杜威推開門。
格雷將那捲紙遞過來。
紙面粗糙，碳筆字跡歪歪扭扭：懇請凜冬領主接納白石村一百一十二人入籍。
下面按滿了拇指印，碳黑色的指紋一個挨一個，從紙面排到背面。
「科恩撤兵以後沒人管村子的供水和巡邏。」格雷的語氣平得像在匯報天氣。
「入冬前再找不到靠山，第一場大雪之後全村斷糧。我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告訴他們等領主回信。」
杜威看著那些指印。
一百一十二人。
如果接納，凜冬領人口突破六百七十。
白石村的位置在凜冬領與銀霜領之間，接納它等於把邊界向南推了二十里。
系統界面在他注視紙面時重新彈出。
民心數值開始跳動。
九百六十九。
九百七十五。
紙面上的每一個指印都被系統識別為對凜冬領的主動歸附。
這些人還沒踏上領地的土地，名字也沒出現在任何登記冊上，但他們在一張紙上按下了手印，然後把這張紙交給了格雷。
九百八十一。
九百九十四。
九百九十七。
一千。
杜威視野邊緣炸開一層白光。
所有已有功能的圖標被推入上方導航欄，界面中央騰出一片從未出現過的空白。
空白中開始凝聚文字。
【民心總量達成：1000】
【第三功能模塊解鎖】
光線收束成一枚新的圖標，中央是一隻張開的眼睛，瞳孔內刻著齒輪紋路。
下方浮出兩個字。
【鑑定】
杜威還沒碰那枚圖標，手中那捲按滿指印的舊紙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每一個碳黑色的拇指紋上方浮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見的半透明小字。
姓名，年齡，體質，隱疾。
第一枚指印：卡爾·雷登，四十一，體17，左膝陳舊損傷。
第二枚指印：安娜·雷登，三十六，體12，孕中期。
一百一十二個指印，一百一十二組數據，像一份被活人的手指按出來的花名冊。
格雷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表情。
杜威將那捲舊紙慢慢捲起來，塞進衣襟內側。
「告訴白石村，凜冬領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