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走後書房安靜下來,只剩碳筆在紙背上留下的三個詞還散著墨味。
杜威將那捲按滿指印的舊紙從衣襟里抽出來,重新鋪在桌面。
一百一十二組半透明數據懸浮在拇指紋上方,姓名與體質隨視線移動逐行展現。
他伸手觸碰新圖標。
【鑑定】模塊的功能說明只有兩行:對視野內任意目標發動精神聚焦,解析其物質構成、歷史痕跡與當前狀態。
有效距離與精度受目標複雜程度影響。
沒有冷卻時間,沒有使用次數上限,唯一限制是精神聚焦期間無法同時操作其他模塊。
杜威將目光轉向桌角。
那柄從暗哨身上搜出的摺疊連弩還擺在銅盤裡,弩臂上暗綠毒膏已經干透。
他凝視弩身,意念壓下。
系統界面從弩臂截面開始展開,材質、鍛造工藝與組裝順序逐層剝離。
【銀霜領制式連弩(改型)】
【弩臂材質:北境黑榆木,取自銀霜領南林第三伐區,砍伐時間約十四個月前。】
【弦索:三股牛筋絞合,左數第二股纖維斷裂後重新接續,接續者慣用左手。】
【箭槽浸泡紅鱗蛇毒四十七天,毒液來源為人工飼養個體,飼養環境含鐵鏽與石灰殘留。】
【淬毒者左手食指第二指節缺失,指腹繭紋顯示長期從事藥劑研磨。】
數據還在往下滾。
杜威盯著那行關於淬毒者指節缺失的描述,後背貼上椅靠。
這種精度已經不是情報網能夠提供的層級。
製作連弩的木匠用什麼手砍的樹,給箭頭上毒的人少了哪根手指,連科恩本人恐怕都說不出來。
他收回視線,界面隨之關閉。
桌上的連弩恢復成一柄普通的拆解軍械,銅盤裡的暗綠毒膏仍在燈下泛著油光。
民心從一千往上走了三點,維護消耗沒有增加。
鑑定模塊不吃民心,只吃精神力。
杜威閉眼默數十息,額角沒有發脹,沒有流鼻血的前兆。
連弩是死物,複雜程度有限,消耗幾乎可以忽略。
活人呢。
他重新展開那捲舊紙。
一百一十二枚指印上方的數據仍在,但只顯示姓名、年齡、體質與隱疾。
這些人還沒有進入領地,鑑定只能從指印殘留的生物痕跡中提取有限信息。
如果站在他面前,精度會不會接近連弩那種程度。
杜威將舊紙卷好,塞回抽屜,拿起碳筆在草圖上圈出排柵外三十步的位置。
接收一百一十二人需要場地、流程與過濾手段。
白石村的請求里混著絕望,絕望的人會帶來杜威需要的人口,也會帶來科恩想要他吞下的東西。
格雷說科恩撤了邊境哨卡。
邊境不設崗,流民才能暢通無阻地湧向凜冬領。
科恩不會白白送人。
排柵外的騎兵營帳里,伊芙琳正在桌前整理邊界巡查的碳筆記錄。
格雷帶回的消息她也聽到了。
科恩收縮兵力,撤掉邊境哨卡,放白石村一百多人北上投奔凜冬領。
油燈將她壓在紙面上的手影拉長,筆尖在記錄末尾劃了一道橫線。
科恩不是在示弱。
他在開閘。
一百多名成分不明的饑民湧入一座剛剛穩定的領地,任何一個受過戰爭聖堂訓練的人都能看出其中的投毒邏輯。
間諜、逃犯、攜病者、被脅迫的死士,只要混進去一個,凜冬領薄如紙殼的管理秩序就會從內部崩開。
她合上記錄本,靠在椅背上看著帳頂。
杜威不蠢,甚至比她見過的大多數貴族都精明。
可精明和貪婪往往共生。
三百枚金幣、一紙商契、畫像師的正名文書,連續幾場勝利會讓任何領主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已經握住了局面。
他會收下白石村的人,因為他需要勞力修牆、種地、擴編。
而科恩正在等他張嘴咽下那顆裹著蜜的毒丸。
第二天上午,格雷帶著白石村的三名先遣代表走進領主府。
代表中年紀最大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額頭有一道被霜凍燒出的舊疤,雙手攪著帽檐,進門前在台階上蹭了三遍靴底的泥。
另外兩人更年輕,一個扛著半袋發黑的麵粉,一個背著用草繩捆住的鐵鍋。
這是他們能拿出來的全部見面禮。
杜威坐在長桌後方,桌面清理過,只擺著一杯水和一份空白的入籍登記表。
三人站到桌前時,他沒有先開口,視線從年長者的舊疤移到最年輕那人左腿微微外撇的站姿上。
鑑定沒有刻意啟動,目光落下的瞬間數據便從人體輪廓上浮出來。
【卡爾·雷登,四十一,體17,左膝陳舊損傷(六年前被馬車碾壓),右掌虎口有刀疤(三年前持刀搶奪灰岩村商隊麵粉)。】
杜威看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卡爾搓著帽檐,聲音比進門時還低了半截。
「領主大人,白石村全村老幼都願意歸入凜冬領,我們能種地,能砍柴,也能修牆。」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可靠。
「村里沒有壞人,都是本分做農活的。」
杜威放下杯子。
「卡爾·雷登。」
代表的搓帽動作停住了。
「你左膝六年前被馬車碾過,骨頭接得不太好,陰天走路還會偏。」
杜威的語氣跟念帳單一樣平淡。
「三年前冬天你帶人攔過灰岩村的運糧隊,右手虎口那道疤就是那時候留的。」
卡爾的臉從發紅變成發白,膝蓋先彎了下去,身後兩個年輕人跟著跪倒。
麵粉袋從肩上滑落砸在地板上,揚起一團灰白粉末。
「領主大人,那年全村斷糧,孩子們已經開始吃樹皮了。」
卡爾額頭磕在石板上,聲音發顫。
「我知道那是搶,我認罪。」
杜威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追問另外兩人。
鑑定界面將三個人的過往攤開在他眼前,年輕人的數據比卡爾乾淨,最大的劣跡是偷過鄰居的柴火。
饑荒年搶糧不算稀奇,卡爾敢認也說明這人還有底線。
「起來。」
杜威將空白入籍表推過桌面。
「凜冬領不追三年前的事,但從踏進排柵那天起,偷一顆釘子也要按領地法令處理。」
三人爬起來,卡爾的眼眶已經紅了,帽檐被他揉成一團布條。
他不知道新領主是怎麼查到六年前那場馬車事故的。
整個白石村沒有文書記錄,碾傷他的車夫第二年就死在冬天裡,除了他自己和接骨的老婦人,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左膝的來歷。
三人退出領主府後,等在外面的幾名白石村跟隨者立刻圍了上來。
卡爾沒有把搶糧的事說出去,只重複了一句話。
「別在領主面前撒謊,他什麼都知道。」
原本打算在入籍時虛報年齡或隱瞞舊病的幾個男人悄悄收起了準備好的說辭。
杜威站在書房窗口看著排柵外零散聚集的身影。
鑑定對活人的精度與連弩相當,過往行為、隱疾甚至舊傷時間都能還原到具體年份。
他將入籍登記表攤在桌面,用碳筆畫出兩個並行的欄目。
左欄是傳統的姓名、年齡、技能登記,由博林負責手工填寫。
右欄只存在於他腦子裡,記錄鑑定掃過每一個人之後浮出的真實數據。
兩套名冊對照,任何試圖混入的異物都會在左右欄的偏差中暴露。
他合上窗板,碳筆在紙角寫下四個字:明日接收。
夜色壓下來的時候,一條由南向北的人影長龍出現在商道盡頭。
一百多人拖著包袱與孩子,沿著格瑞莉絲搬石修路時碾出的車轍緩慢移動。
隊伍中段,一個披著破麻袋片的乾瘦男人低頭走在兩名婦人之間。
他偶爾捂嘴咳嗽,指縫間滲出的東西被夜色擋住。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指甲縫裡壓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