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從北邊壓過來,將排柵上的旗幟吹得直直指向南面。
一百一十二名白石村流民在排柵外三十步的空地上集結,隊列鬆散,行李堆在腳邊,孩子被母親夾在腿間。
杜威站在交易站尚未完工的木台上方,視線掃過整片人群。
鑑定在他注視的瞬間啟動。
數據從人群表面升起,姓名、年齡、體質如同一張張被風翻開的卡片。
綠色標記覆蓋大多數人,幾個黃色標記散落其間,代表隱疾或輕度營養衰竭。
視線經過隊伍中段時,一條猩紅色的粗體警告從一名乾瘦男人頭頂彈出。
【代號:鼠尾。身份:銀霜領地牢死囚(編號已銷毀)。指派者:科恩男爵私人密使。】
【當前狀態:黑血疫攜帶者(蟄伏期)。距疫病進入噴發階段剩餘約四小時。】
【右側後槽牙包裹紅鱗蛇毒催化丸一粒,蠟封完整,咬碎後十息內臟器溶解,毒血將化為半徑十步的彌散疫氣。】
【左手指甲縫內藏有黑血疫引爆藥粉(微量),接觸開放水源後可污染下游百步。】
杜威的視線沒有在鼠尾身上停留太久。
他將目光繼續向後掃過剩餘人群,直到一百一十二組數據全部讀完。
只有一個紅色標記。
科恩沒有撒網,只埋了一顆釘子,但這顆釘子足以毀掉整座領地。
杜威從木台上站起來,沒有叫人去抓那個乾瘦男人。
人群密集,鼠尾的牙齒里藏著催化丸,任何突然的衝撞都可能逼他提前引爆。
流民中有孕婦,有幼童,有剛學會走路的嬰兒。
十步彌散半徑足以覆蓋整個隊列前半段。
他轉頭看向博林。
「在排柵外三十步挖三口坑,每口長兩臂寬一臂深,坑底鋪滿白岩灰。」
博林沒有追問用途,叫了六名勞工扛著鐵鍬跑向指定位置。
「燒水,用最大的鐵鍋,燒到冒泡。」
杜威從台上走下來,站到流民隊列正前方。
「所有入籍者聽清楚。」
他的聲音不大,排柵外的風卻恰好停了一陣。
「凜冬領收人有規矩,進排柵之前,每個人必須脫掉身上所有舊衣,舊衣集中燒掉。」
人群中傳出低聲議論。
「燒完以後用溫熱的石灰水擦洗全身,從頭到腳不能有遺漏,擦乾淨的人換上領地統一發放的麻布衫。」
杜威從身後的木箱裡抽出一件疊好的灰色麻布衫,抖開給所有人看。
「做完這些才算通過洗塵儀式,沒通過的人不准踏進排柵。」
議論聲變大了一些,幾個年輕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猶豫多過牴觸。
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先開了口。
「衣服燒了我們就什麼都沒有了。」
「凜冬領給你們衣服。」
杜威指了指木箱。
「你們帶來的虱子、傷寒和爛瘡不給。」
婦人低頭看了看孩子脖頸上的紅疹,沒有再說話。
鐵鍋已經架在火堆上,水面冒出第一串氣泡時,三口石灰坑也挖好了。
白岩灰粉被倒進坑底,熱水澆下去,灰白色漿液翻滾出刺鼻的氣味。
排柵內側的騎兵營帳前,伊芙琳抱著雙臂看著那三口坑。
凜冬領的布料儲備本來就緊張,一次性燒掉一百多人的舊衣再換發新衫,成本不低。
石灰水也不是免費的,東邊白岩層的粉末需要勞工花半天時間磨碎運回。
杜威在浪費物資,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她的判斷在第一個流民脫下舊衣跳進石灰坑的時候開始鬆動。
溫熱漿液淋過男人的背脊,衣縫中藏了數月的虱卵被鹼性水體剝離,灰黑色的細小顆粒浮上水面。
第二個人下坑時,水面已經漂著一層令人發嘔的雜質。
伊芙琳在戰爭聖堂的野戰手冊里見過類似的消毒流程,但那套流程需要牧師祝聖過的清水配合,沒有人用過石灰。
石灰比聖水便宜一百倍,效果卻足以殺死肉眼可見的絕大多數寄生物。
這不只是洗澡。
這是一道物理屏障,把流民身上攜帶的所有隱患在排柵外面就地切斷。
她的目光從石灰坑移回杜威站立的位置。
他沒有在台上指揮,而是走到隊列側面,看著每一個人脫衣、入坑、擦洗、出坑、領取麻布衫。
視線在每個人身上停留的時間幾乎一樣長。
鼠尾排在隊列中段偏後。
前面的人一個接一個跳進石灰坑,他的算盤正在被逐步拆碎。
指甲縫裡的引爆藥粉怕鹼。
石灰水的濃度足以將那層黑色粉末溶解成無害的沉澱物,連他藏在腳趾甲下面的備份也保不住。
舊衣燒毀更致命。
他的麻袋片內襯裡縫著一小截羊腸,裡面裝著濃縮毒液,原本計劃在混入勞工隊伍後趁夜倒進凜冬領的飲水井。
衣服進了火堆,最後的投毒手段就只剩嘴裡那顆催化丸。
鼠尾用舌尖抵住右側後槽牙里那層蠟殼,計算自己脫離隊伍沖向排柵的距離。
三十步。
兩側有四名持矛獵人,正前方站著那個年輕領主,再往後是交易站木台。
排柵大門半開,門後還有人影晃動。
如果他現在咬碎催化丸,十息之內臟器溶解,毒血從喉嚨和毛孔同時噴出,方圓十步內的人全部感染。
但這裡距離水源還有六十步,疫氣在露天環境中擴散半徑有限。
科恩要的是瘟疫蔓延,不是幾個人染病。
他需要更近,至少要接觸到水井或糧倉。
排在他前面的人已經不到二十個了。
鼠尾低下頭,左手無意識地揉著破麻袋片的邊角,指腹能摸到內襯裡那截羊腸的硬度。
再過一刻鐘,這件衣服就會被扔進火堆。
他抬眼掃了一圈。
獵人的站位把他沖向水井的路線封死了。
領主站在隊列側面,位置不遠不近,恰好卡在他能衝刺的最短距離上。
巧合。
鼠尾又看了一遍獵人的分布。
四個人,兩個守坑口,一個守火堆,最後一個站在隊列末尾。
沒有人盯著他。
但他想沖的那三條路,每一條上都站著人。
前方第五個位置有一名孕婦,她正彎腰解開外衣扣子,肚子已經高高鼓起。
鼠尾的右手從麻袋片下方伸向腳踝內側。
那裡綁著一柄削尖的生鏽鐵片,用布條纏了三層。
孕婦的血濺出來會引發混亂,混亂中他可以咬碎催化丸沖入人群深處。
十步半徑,足夠覆蓋孕婦周圍所有人,包括那些剛從石灰坑裡出來還沒穿上衣服的男人和孩子。
他開始解開腳踝上的布條,第一層鬆開了。
腳下的凍土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
白色冰線從地面縫隙中滲出,沿著他的靴底向四周鋪開。
冰線沒有凍住他的腳,只是悄無聲息地在他與前方孕婦之間劃出一道弧形。
弧線寬度恰好一丈。
鼠尾的手指停在第二層布條上。
他慢慢抬頭,看見長桌盡頭站著的那個銀髮女人,白色外袍下露出的兩根手指正貼著桌沿。
她沒有看他。
視線落在石灰坑的水面上,表情冷淡得像在數水裡的虱子。
可冰線的弧度精準地將他與最近的平民隔開了。
鼠尾收回手,重新按住腳踝上的布條。
冰線在地面停了幾息便融化,沒有引起周圍流民的注意。
隊列繼續向前移動,前方又有兩人跳進石灰坑。
鼠尾的後槽牙開始隱隱發酸。
催化丸的蠟殼在口腔溫度下會逐漸變軟,再過兩個時辰,他不需要主動咬碎,蠟殼也會自行破裂。
到那時候他在哪裡,疫氣就在哪裡。
他只需要在那之前混進排柵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