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尾跟著前面一個瘸腿老頭挪進石灰坑邊,溫熱漿液的鹼味嗆得他後槽牙發癢。
舌尖抵著蠟殼外緣,能感覺到那層薄膜已經軟得像嚼過的蜂蠟。
距離石灰坑還有七個人。
他的腳踝布條在剛才解了一半,鐵片還壓在骨頭外側,隔著一層濕透的破布貼著皮膚。
格雷在隊列末尾靠著一根削尖的木樁,獵刀橫掛腰間,目光從鼠尾身上掠過時沒有多停。
那個銀髮女人站在長桌盡頭,袖口垂著,兩柄匕首的黑色握柄露出半截。
鼠尾舔了舔蠟殼。
體溫在持續軟化它,舌尖按下去的凹陷已經比剛排隊時深了一倍。
前方一名挺著肚子的孕婦被兩個婦人攙到坑邊,她解開外衣扣子,猶豫了一下才把衣服遞給守坑的勞工。
勞工接過衣服扔進火堆,油膩的破布碰到火舌,冒出一股黑煙。
孕婦扶著坑沿慢慢蹲下去,溫熱石灰水浸過她的小腿和腰腹,浮起一層灰黃泡沫。
她身後的位置空了出來。
鼠尾被迫向前移動一步。
他蹲在坑邊開始脫衣,手指抓住破麻袋片的下擺往上卷。
內襯夾層里那截羊腸硬邦邦地夾在兩層縫線之間,裡面的濃縮毒液已經被體溫焐得微微發熱。
只差一抖手,毒液就能甩進石灰坑。
坑裡有孕婦,有剛洗完的孩子,石灰水會把毒液稀釋但不會消解,鹼性環境反而會加速黑血疫的滲透。
格雷的靴尖出現在他視線邊緣。
沒有走近,只是從隊列末尾換到了側面,站在一根還沒打進地里的木樁旁邊。
那個位置恰好封死了鼠尾把手臂甩向石灰坑的角度。
他想把衣服往火堆方向扔。
手臂抬起來的瞬間,另一根獵矛從側面橫過來,矛杆搭在他小臂下方,不重不輕地把衣服撥進了火堆正中央。
守火堆的獵人收回矛杆,臉上沒有任何多餘表情。
破麻袋片落進火心,外層布料先燒起來,火焰舔到內襯夾層時停頓了一息。
羊腸在高溫中膨脹,表面鼓起一個黃豆大小的泡。
泡破了。
濃縮毒液化為一縷青煙,被北風卷過火堆上方,散進灰白色的天空。
鼠尾看著那縷青煙消失,右手垂回身側,指甲縫裡的引爆藥粉已經在石灰水裡被溶解殆盡。
最後一根毒線斷了。
他跳進石灰坑,溫熱漿液裹住胸口和脖子,鹼味從鼻腔灌到喉嚨。
他的右手在水面下摸向腳踝,鐵片還綁著,布條濕透後更緊了,解不開。
從坑裡爬出來以後,一名勞工遞過灰色麻布衫。
鼠尾套上衣服,赤腳踩在冰冷的凍土上,混進領取登記木牌的隊伍。
排柵入口已經打開一道窄縫。
木桌擺在門框下方,博林坐在左邊登記姓名,右邊一名婦人用浸過冷水的麻布逐一擦拭入籍者額頭。
杜威剛才對博林耳語過的那句話,落成了這張桌子。
體溫檢查。
黑血疫攜帶者在蟄伏期末段體溫會比常人高出一截,濕麻布貼上額頭時水分蒸發的速度快於正常值。
鼠尾排在第三位。
他按了按右側腮幫,蠟殼已經軟到舌尖能壓出一個完整的凹坑。
只要走進排柵,十步之內就有一口水井。
他準備在穿過大門的時候合攏後牙,讓蠟殼在門框下碎裂。
催化丸破開,十息之內臟器溶解,毒血從喉嚨和毛孔同時噴出。
他會倒在排柵入口正中央,彌散疫氣覆蓋木桌、登記冊、婦人和身後所有剛換上乾淨衣服的流民。
前面兩個人接受了擦額,濕布沒有留下異常痕跡,博林在木牌上刻下名字,放他們進去了。
鼠尾踩著前人的腳印邁向排柵入口,後牙開始合攏。
獵刀刀柄從他下頜側面撞了上來。
格雷的動作沒有任何預兆。
他從鼠尾右後方切入,刀柄的銅箍精準地頂在右腮關節的凹陷處,力道從側面貫穿顳下頜關節。
脆響被周圍流民的說話聲蓋住。
鼠尾的嘴被迫大張,下頜脫臼的劇痛讓他整個頭向右歪倒,舌頭暴露在空氣中,右側後槽牙上那枚蠟殼清晰可見。
他想用左手去捂嘴。
格雷的膝蓋已經頂住他的腰,獵刀從正面橫壓在鎖骨上,把他的身體固定在原地。
米婭從三步外走來,沒有跑,腳步穩當得像在巡查糧倉。
她右手食指凝出一根冰簽,比筷子細,比針粗,通體透明。
冰簽探入鼠尾口腔。
簽尖貼著牙床內側滑過濕潤黏膜,找到那枚嵌在槽牙縫隙里的蠟殼。
寒氣從簽尖滲出,蠟殼表面結了一層薄霜,軟化的蠟重新變硬。
米婭手腕一轉,冰簽勾住蠟殼底部,沿著牙根縫隙整顆挑出。
蠟殼離開口腔時仍保持完整,暗紅色的催化丸透過半透明殼層隱約可見。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次呼吸。
鼠尾的膝蓋砸進凍土,涎水從脫臼的嘴角淌下,發不出任何聲音。
圍在旁邊的流民向後退了兩步,登記木桌後的婦人站了起來,濕麻布掉在地上。
杜威走上交易站的木台,右手捏著那枚從鼠尾口中取出的蠟殼,左手提著從他腳踝搜出的鐵片。
一百多雙眼睛看著蠟殼在日光下泛著暗紅光澤。
「科恩男爵塞進凜冬領的禮物。」
杜威將蠟殼捏碎,暗紅毒液滴入鐵鍋沸水,鍋面騰起一股刺鼻青煙,沸水從灰白色變成暗紫。
幾名站得近的勞工捂住鼻子後退,孩子被母親拉到身後。
「他在邊境撤兵,不是因為打不起,是因為不需要自己動手。」
杜威把鐵片扔進鐵鍋旁的泥地里。
「他想讓你們替他帶進一場瘟疫。」
木台下方的流民沒有人開口,安靜壓過了風聲。
格雷把鼠尾從地上拖起來,下頜仍脫臼著,兩條手臂被獵人反綁在背後。
杜威揮手讓人把他推到木台前方,讓所有人都能看見那張灰白的臉和無法合攏的嘴。
「從今天起,所有入籍者接受三層篩查。」
他的目光從流民隊列掃過,沒有停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第一層脫衣焚燒,第二層石灰擦洗,第三層體溫核驗與領主親檢。」
「誰敢替科恩送毒,這就是他的下場。」
鼠尾被兩名獵人架著拖向排柵內側的地牢方向,赤腳在凍土上劃出兩道平行的拖痕。
隊列中沒有人跟著走,也沒有人試圖為他說話。
博林重新坐回登記桌後,翻開下一頁空白木牌。
「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