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坳。
此處離村子少說也有四五里,山路崎嶇,早些年還有人走,如今荒了,小路被灌木枝杈給淹得幾乎辨不出,給大雪一壓,更是難行。
半山腰上,有座老舊的娘娘廟。
廟宇規模不大,石砌的院牆早已坍塌殆盡。
殿內深處,立著一尊修長的娘娘石像,以前也曾受人香火供奉,自建國後便漸漸無人問津。如今石像孤零零地佇立在暗處,周身被枯枝亂藤層層遮掩,滿目破敗荒涼。
山風穿殿而過,捲起滿地碎葉和塵土,打著旋兒飄起來,又輕輕飄落。
在廟外的門前,鋪著三級石階,糙得很,經年累月無人打理,早被粗壯的樹根頂得歪斜。
這會兒,石階上坐著一個虎背熊腰的壯漢。
天寒地凍的,他上身居然只套了件夾克,肌肉疙瘩把衣服撐得鼓鼓的。
這壯漢的臉上橫一道豎一道全是疤,要多磕磣有多磕磣。
若是給村裡的小孩見了,夜裡指定得做惡夢。
在石階下方,竟還有兩隻畜生。
左側是只黃鼠狼,直著身子坐在塊青石上,前爪搭在腹前,像個人兒似的,端端正正,煞有介事。
它左肩頭包著紗布,有風乾的血跡。
右側是個狍子,四條腿蜷著,前腿向後彎,後腿向前彎。就這麼臥在雪地里,眯縫著眼睛,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打盹。
「黃大膽兒,」那壯漢開口了,嗓音低沉,震得樹上雪花飄落:
「照你這麼說,村里是冒出個魔修?」
那黃鼠狼一身毛髮油黃錚亮,肥嘟嘟像個大耗子,正是去方掠姥姥家的茅房蹭人間煙火那隻,它點點小腦袋,口吐人言:
「疤哥,小老兒活了這些年歲,從不誆人。」
被叫疤哥的大漢轉向那隻趴著的狍子:
「觀山居士,這事你咋看?」
那狍子沒動,跟凍住了似的。
過了好半晌,狍子的脖子忽然一梗,腦袋慢悠悠轉過來,瞅著疤哥:
「你說啥?」
疤哥眼皮突突跳了跳,許久沒吭聲,重新轉頭看向黃大膽。
「魔修很少見。若是天生魔族血脈,就更是鳳毛麟角,千百年難遇。」
黃大膽想捋鬍子,爪子短夠不著,於是低下頭配合爪子抹扯了兩下,慢條斯理地接著說道:
「據聞,若能吃上一塊魔血後裔的肉,可精進五十年修為。」
疤哥沉默了。
他坐在石階上,眼睛直直盯著前頭的雪地。
山風卷著碎雪從他腳邊刮過,他也渾然不覺。
過了好一陣兒,那狍子觀山居士忽然又開口了:
「你愁啥?」
疤哥長長嘆了口氣。
也就是如今這年頭,妖修越來越少,能見著一個做跟班都跟撿著寶似的,不然,他真想一個電炮給這傻狍子削倒。
讓它知道知道啥叫愁滋味。
……
鼎新村。
一下午的時光,在遊戲面前「咻」地一下就混過去了。
窗外暮色漸沉,天邊雲霞呈現出一片明艷的橘紅色。
按村里老輩人的說法,傍晚起了火燒雲,明兒個準是響晴的天。
褰裳把面前的筆記本合上,抬手拄著腮幫子:「不學了。」
方掠也放下手機:「咋不學了?按你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都能造宇宙飛船了。」
「凡事需有度,夠用便好。」褰裳輕輕搖頭:
「少主明鑑,正所謂過猶不及,知止不殆。
「術業有專攻,在自己擅長的道上踏踏實實走下去方為正道。若非要涉足那些不屬於自己的領域,便成了越俎代庖,貪多嚼不爛,反倒失了本分。」
方掠想笑。
這小妮子若是放到校園裡去,哪怕只勻出一半的心思念書,也妥妥是個頂尖學霸。
「那就好好休息一下,咱出去吃,帶你下館子。」
方掠從炕上一骨碌爬起來。
「對了,你學了一下午,感覺自己是個什麼水平?」
褰裳歪頭想了想,一本正經地回答:
「王者段位鑽石四階的水平。」
方掠:「……」
褰裳開了個玩笑,自己倒是沒繃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她趕忙用手背掩口,可那笑意從眼角眉梢往外溢,臉頰都漲紅了。
方掠苦著臉:「好冷啊。」
褰裳想說話,卻止不住又笑噴了出來,一下將頭埋在臂彎里,身子一顫一顫的。
「對不起,對不起……咯咯咯……」
她明明笑得都快喘不過氣了。
「少主莫惱,奴婢需要緩一會兒……」
方掠抬手抹去額頭上不存在的黑線,轉身下炕,去外屋給爐火添上新的濕煤,又將爐底的灰燼渣滓清理乾淨。
而後兩人鎖了房門,走出院子。
日頭已經落在遠山背後,只剩下一綹金邊兒。
天邊雲霞的顏色像橙汁。
村子罩在皚皚厚雪中,金茫茫一片,連家家戶戶屋頂煙囪里冒出的炊煙都染上幾分淡淡的詩意。
年關將近,不少院門口已掛上了紅燈籠,光暈暈的一團一團,在雪夜裡格外暖眼。
方掠縮了縮脖子,把羽絨服的領子立起來:
「想吃點啥?」
「回稟少主,」褰裳先抬手在腰側微微一福,而後掰著指尖細細盤算。
「奴婢想吃……地三鮮,溜肉段,鍋包肉,排骨燉酸菜,尖椒干豆腐,小雞燉蘑菇……」
她一口氣兒報出六七樣,還在低頭往下想。
方掠樂了:「能報菜名了,行啊,功課沒白做,融入得挺快。」
「少主謬讚。」
褰裳臉頰一紅,乖乖跟在他身側,腳步輕輕踩在雪上,幾乎沒半點聲響。
方掠邊走邊琢磨著:
「不急,一樣樣來,咱們今天先去……對了,你吃過鐵鍋燉沒?」
褰裳搖頭:
「回稟少主,奴婢所生活的年代,烹飪多以陶、銅器為主,鐵鍋尚未在中原盛行。」
「那今天就請你吃鐵鍋燉。」方掠又想到一件好奇的事,腳步慢下來,小心地開口:
「我有個疑問,你聽了可別生氣哈。」
褰裳抬頭,目光坦然:
「少主但說無妨,奴婢知無不言。」
方掠湊過去,在她耳邊壓低聲音問:
「你是妖族……那你吃肉,會不得勁兒嗎?」
這話若是旁人問的,褰裳早就一個大脖溜打過去。可少主問,就不同了。
她神色恬靜安然,臉上不見半分惱意,誠懇回答道:
「回稟少主,妖族自遠古時期以來,不斷演化,漸漸分出兩大分支。
「其一生性與人族親和,在紅塵中住得久了,一代代傳續下來,化形成了本能,資質最好的,在幼崽時期便可化形。」
方掠忍不住插嘴:「你屬於這一分支?」
褰裳點點頭:
「只是,奴婢的資質比較平庸,直至成年……」
她頓了頓,抬眸望向天邊,似乎想起什麼往事,眉宇間泛起幾分悵然。
方掠見她有些失神,便沒追問。
過了會兒,她低眉,指尖輕輕絞著衣角:
「奴婢直至成年方才化作人身。但我們這一分支的妖族在衣食起居、尋常度日上,早已和常人別無兩樣。
「少主不必介懷。」
方掠點點頭,又問:「那另一分支呢?」
褰裳稍作沉吟,言道:
「而另外一類便是山野散妖,素來不願入世潛修。它們對飲食居所極為挑剔,始終難以融入這人間煙火,久而久之,修行偏離正途,心性也愈發邪僻乖戾。
「這般妖類即便有道行在身,想幻化人形時仍要損耗大量靈力,身形樣貌還會留著某些本質特徵,性子也粗暴。
「少主日後在外行走,還需多加提防。」
方掠想起昨晚茅房裡那隻口吐人言的黃鼠狼,心有餘悸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