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不必心急,奴婢會一樁一件,盡數講與您聽。」
褰裳拿起湯勺,往方掠碗中添了些魚湯,又給自己也盛了小半碗。
「嗯嗯。」方掠連連點頭,雙手捧起湯碗,洗耳恭聽。
「方才說到,天下修行法門繁雜多樣。」
褰裳雖從未當過私塾先生,講起課來卻頗有些天分:
「上古伊始,天地靈氣充沛,修行之法卻粗糙得很。諸派源起,宗門林立,境界高低便不太好比較,各家爭執,卻誰也拿不出一個放之四海皆準的尺子來。
她將手中的湯勺擱下,語氣也徐緩下來:
「到了武丁中興時期,修行之風臻至鼎盛。
「當時的國師,乃上古修行理論之集大成者。
「國師欲彰國運昌隆,遂傳令王畿內外、天下諸侯,遍搜先賢遺留的修行功法與散落各地的修行古籍。」
她一隻手拄著腮,指尖輕輕點著臉頰,繼續道:
「國師又親率門下弟子,耗費無數日夜,潛心校勘,分門別類,終將浩瀚典籍逐一梳理規整,刪其繁蕪,取其精要,更融入了自己畢生的參悟與註解,最終匯總成一部大典。」
說到這裡,她微微抬眸,眼中泛起一絲神往:
「這部大典,便是以大禹九州志為藍本,取上古殘篇之名定名,喚作《九丘》。
「從那時起,大道秩序方始奠定。
「書中涵蓋當時華夏山川、物產、異獸等諸多機要,兼收醫、命、相、卜等諸般奇術。
「但該書最大的功績,在於為世間形形色色的修行法門,制定了一套可以互通的衡量標準,無論哪家哪派——武、仙、佛、妖、魔五大修行體系,都能適用。」
褰裳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
「書中將修行境界劃分為三重:一曰凡境,二曰賢境,三曰聖境。」
「每一重境界,又分小成、中成、大成三個階段。合在一起,正合九階之數。」
方掠聽得格外認真,心緒也一陣陣起伏。
……四階麼,對應的就是賢境小成。
褰裳哪知他心裡在打什么小算盤,見他眼神發直,只當是聽入了迷,繼續說道:
「那都是很遙遠的事了,奴婢心裡也嚮往得緊呢。
「至於聖階大成之上,是否還有更高的境界,《九丘》不曾記載,奴婢也就無從知曉了。
「奴婢見過修為最高之人,是我那個年代的太史令,其人極有可能是賢境大成的高手。」
說到此處,褰裳的眼中浮起幾分恐懼,把本已壓得很低的聲音又放輕了些,好像生怕被人聽到。
「當年上元佳節,奴婢隨家主前往花坊觀燈,無意間撞見了太史令。
「只是遠遠瞧見他,奴婢便渾身戰慄,難以自抑。
「我當時拼盡全力收斂周身妖氣,可他不知是否有意,遠遠向我這邊瞥了一眼。那目光宛若萬箭穿心,我險些當場現了原形。
「時至今日回想起來,仍覺背脊生寒。」
提到了她的家主,方掠忍不住問:
「你今天在網上學了不少知識,那你有沒有查到,我那個老祖宗的相關事跡?」
「倒是查到了一些記載,」褰裳輕輕點頭,嘆息道:
「只是史書編纂向來簡略,多以概括和總結為主,少有詳盡細節。
「而且古時候書寫不易,傳播手段也落後,又屢經戰亂、災禍,還有歷代統治者刪減篡改,流傳至今的古籍史料,對昔日舊事大多記載得含糊不清。」
她搖了搖頭,神色帶著幾分悵然:
「至於家主當年究竟是如何破局、如何化解危難的,奴婢實在無從查證。只知曉家主洪福齊天,並未殞命於那場浩劫。」
方掠悄悄鬆了口氣,既然老祖宗沒事,那就不需要我費盡心思前去相救了……可這口氣剛松到一半,又覺不對。
既然那段歷史已經模糊到無從考證,那有沒有一種可能,歷史上救了老祖宗那個人,就是我呢?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這種牽扯時空因果和宿命悖論的難題,想多了容易腦筋打結。
他用力甩了甩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暫時按了下去。
……
晚上八點左右,天色已經黑透了。
山間小村里,家家戶戶透出搖曳的燈火與天上的星辰遙遙相望。
村東頭,遠遠走來一個身影。
此人生得虎背熊腰,身高足有兩米往上,膀子粗得能把尋常人的大腿比下去,走起路來地皮都跟著顫悠。
往臉上看,疤痕縱橫,正是白天娘娘廟裡那位被叫做「疤哥」的壯漢。
在他身後,還跟著倆畜生。
左邊是喚作黃大膽的黃仙,它居然跟個人似的站著走,步幅雖短,兩條後腿緊捯飭,倒是能跟得上趟。
它身上還斜挎著一隻上個世紀那種老舊的草黃色帆布書包。
右邊是只狍子,雅號觀山居士,長得和沒角的鹿差不多,憨頭憨腦,灰撲撲一身毛,眼睛眯著,嘴裡總是嚼來嚼去的,也不知嚼的啥玩意兒。
走幾步嚼一嚼,走幾步嚼一嚼,嚼得沒完沒了。
臨近了村口,那黃大膽忽然兩隻前爪合攏,一邊走,一邊口中念念有詞。
隨後,它開始不斷地搖頭。
起初只是輕輕晃著,到後來越搖越凶,整個身子都跟著晃起來。那肥嘟嘟的嘴巴子隨著晃動「啪嘰啪嘰」地甩著。
漸漸地,它臉上竟然開始發生了變化!
原本尖細的嘴臉逐漸往裡縮,五官開始挪位,毛髮退去——
等他停止了晃動,臉上竟已變作一個老者的樣貌。
他佝僂著背,身高依舊是矮,兩側的鬍子往外撅著,一雙眼睛黑眼仁多、白眼仁少,看人時眼珠滴溜溜轉,透著一股子精明。
除了臉之外,身上仍是油光鋥亮的黃毛,在月色底下,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只見他從書包里取出褂子、垮褲、黑布鞋,三下兩下套在身上。
等穿戴齊整,和農村地里的小老頭就一般無二了。
疤哥腳下沒停,側過臉,看向另一側慢悠悠的觀山居士。
那狍子仍是眯著眼,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嘴裡嚼得起勁,四蹄走路全憑本能,壓根不需要過腦。
又走一段路,那狍子才像是終於感應到疤哥的目光。
它慢吞吞地抬起頭來,對上疤哥的眼神,徐徐開口道:
「若是有人問。你就說……我是一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