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哥額頭上青筋直跳。
狍子居然還叫了兩聲,作為回應:
「汪汪!」
「混帳!」疤哥實在忍不住,大爆粗口,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媽了個巴子的,狍子是二級保護動物,你當百姓都是傻的麼?你要麼就變,如果不捨得消耗靈力,就給老子滾!」
黃大膽這時湊過來打圓場說:
「疤哥息怒,觀山居士就這脾性,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小老兒倒是有個主意。」
說著,他把斜挎包轉到身前,埋下頭在裡面扒拉半天,掏出一塊布來。
米白色的綢緞,上面繡著大朵的牡丹。
他將布抖了抖,往狍子腦袋上一蓋。
「這樣不就行了。」
疤哥的眼皮跳了跳。
那塊布分明是個女子的肚兜。如今年月,這種老舊樣式的肚兜早已經過時了,也不知這黃大膽是有什麼收藏怪癖。
他懶得多說,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往前走。
鄉間小道沒有路燈,可疤哥的眼眸深處,卻似有幽光閃縮。
……
老趙家鐵鍋燉。
一鍋魚,不知不覺就吃掉了一半。
褰裳徵得方掠同意後,又要了一瓶白酒。
這操作一出來,旁邊幾桌的目光不由地飄過來了,滿滿都是羨慕。
不限制男友喝酒,自己還能陪著整兩口的女孩子,真是有情調。
褰裳學習快,入鄉隨俗也快。
這頓飯之前,她總是保持著神經緊繃的狀態,而且禮儀特繁瑣,規矩壓身,一抬手一投足都是章法。
此刻,她的神情明顯鬆快了不少,笑容也多了。
「叮叮。」
門鈴響動。
從外面走進來兩個人,後頭還跟著一隻腦袋上蓋著紅花白布的寵物。
這年頭,狍子並不多見,瞧不到它那標誌性的眯眯眼和白嘴邊,客人們都很自然地當這是頭矮鹿。
山溝溝里養鹿的雖不多,倒也不會惹得路人一驚一乍。
可褰裳的臉色立刻變了。
她背對著門的方向,沒有回頭,秀眉已微微蹙了起來。
方掠抬眼望去,見最先走進來的那男子,高大得嚇人。進門時彎了彎頭,又側了側身子,才勉強沒撞上門框。
他本不想盯著人家看,誰知那高大男子進了飯店後,居然徑直朝自己這桌走了過來。
尤其那黃大膽,是個老油子,臉上堆出三分親熱,腳下快走兩步當先湊過來,咧嘴嘿嘿笑道:
「呦,你們倆擱這兒呢,怎麼沒回家吃晚飯啊?」
這話在旁人聽來,像家裡長輩人在客套。
黃大膽打了招呼,又沖吧檯那邊揚了揚手:
「服務員,加兩套餐具。」
話音未落,褰裳霍地站起身,眉目間寒霜乍凝:
「起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黃大膽這會兒有人撐腰,可不怕她,梗梗著脖子就是不起開。
褰裳眉梢挑了挑,心中思索怎樣不傷及少主,這時那滿臉傷疤的高大男子終於開口了。
奇怪的是,他的聲音瓮聲瓮氣,好像被一道看不見的氣牆罩住,只凝在這方寸之間,鄰桌的客人愣是一個字也聽不到:
「這位姑娘,你氣機虛浮,看得出是靈力耗竭、真元受創之故。」
他嗓音粗糙,話語鏗鏘有力,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本座勸你一句,切莫逞強。
「若是再貿然催動靈力,極易損傷修行根本,得不償失。」
方掠聽他這樣說,微微一怔。忽然想明白了——
難怪今天早褰裳打跑黃鼠狼精之後,會虛弱成那樣,栽倒在雪地里起不來。
原她體內的傷勢竟這麼嚴重,卻一直強顏歡笑,是不想讓我擔憂。
方掠暗中責備自己粗心,臉上沒動聲色,手悄悄摸向褲兜,準備掏手機報警。
黃大膽往前湊了湊,他沒有那疤哥收攏聲音的本事,所以壓低乾癟的嗓門兒,嘿嘿笑道:
「小道友,報案可不好。要是治安叔叔來了,你自己也不好解釋啊,別忘了,你可不是人,咩哈哈哈……」
「休得無禮!」
褰裳的臉色驀地一沉,順手抄起鍋沿上那柄盛湯的長把大勺,往前一送,不偏不倚,圓端正懟進黃大膽笑得張開的嘴裡。
黃大膽的笑聲戛然而止,眼珠子往上一翻,仰面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旁桌的客人一看要打架,紛紛將目光投過來。
黃大膽手忙腳亂拔掉嘴裡的勺子,喀喀咳了好一陣,爬起來灰頭土臉地朝四周連連擺手:
「鬧著玩呢,哈哈,和孩子鬧著玩呢。」
那疤哥冷眼瞧著這齣鬧劇,一言不發,臉黑得好似鍋底。
可他那雙眼裡,不知為何,竟流露出一絲複雜。
黃大膽瞥見他的臉色不對,縮了縮脖子,訕訕地往後退了半步,杵在一旁不敢再吱聲了。
氣氛有點凝固。
過了好一會兒,疤哥才拉開一把椅子,沉甸甸地坐下來,壓得椅子咯吱一響。
褰裳身體繃著,擰眉問:
「你是何人,你待怎樣?」
疤哥居然笑了笑,這一下臉上的傷疤活了,更加難看。
他生了一副絡腮短須,好像給馬梳毛的鐵刷子,扎里扎煞,根根透硬,光是看著就覺得扎手。
「姑娘何必拒人千里。相逢即是緣,本座姓朱,道上的都叫一聲疤哥。」
說著,他轉向方掠,「小友,你叫什麼名字?」
方掠看了看疤哥和他身後的兩個跟班,這時他也隱隱猜出這小老頭大概就是凌晨那隻黃鼠狼精,剛才故意說自己沒人味,就表示對方沒想藏著掖著。
再看看褰裳神情高度緊張,他左思右想,忽然站起身,假裝熟絡地說道:
「你們咋才來啊?我倆剛吃完。特地給你們剩了不少菜,趕緊趁熱吃吧。」
他說著,拉住頭鐵的褰裳,抬腳就往外走。
褰裳原本身子繃得緊緊的,好像出了鞘的利劍,被他一扯,那股勁兒便鬆了,順從地跟在他身後。
路過吧檯時,方掠對服務員一仰下巴:
「我二舅買單。」
他故意借著酒勁,把嗓門拔得老高,飯店裡的人都能聽見。
眼看著兩人出了門,黃大膽腳下動了動,想追上去,可餘光瞥見疤哥絲毫沒有阻攔的意思,便又收住了腳步。
疤哥端坐原處,面上神色淡然,看不出半點心緒起伏。唯獨他眼眸深處,有靈光隱約流轉、忽明忽暗,沒人猜得透他此刻心中所思所想。
黃大膽和觀山居士見狀都默默地站在一旁,不敢輕易打擾他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