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凍。大雪一停,氣溫就刷刷往下降,冷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剌肉。
兩側院牆的影子將道路掩蓋,鄉間小路黑黢黢是常態。
方掠帶著褰裳快步往家走,腳下積雪咯吱咯吱作響,在夜裡聽格外清醒。
走了一陣,方掠回頭張望,見身後空蕩蕩的,不由納悶:
「奇怪,那個疤哥不該是黃大仙找來報復咱們的嗎?怎麼不見他們追上來?」
自從剛才在飯店裡見到疤哥竟然漏了一手領域之力,褰裳心裡就一直沉甸甸的。聽到方掠問,她思索著回答:
「少主,他們恐怕不只是為尋釁找茬而來。」
「那他們是衝著什麼來的呢?」
方掠的家庭環境導致他在上學那會兒,時常與人動手掐架,遇事也不怵。
但他的閱歷終究有限,還停留在尋常鬥毆的層面,從沒經歷過真正的生死險境,也不清楚修行界搶奪資源的殘酷本質。
不像褰裳,這丫頭骨子裡時刻保持著高度警覺。
她的眉心越擰越緊,擔憂道:
「他們覬覦的,可能是您的魔族血脈。」
她越想越是這個理兒,懊惱地跺了跺雪地,滿心自責:
「都怪奴婢考慮不周,沒想到這附近竟然還潛藏著其他妖修,今早,奴婢不該放走那黃皮子!」
方掠立刻搖頭,寬慰道:
「這事不怪你,如果當時你繼續強行調用真元,傷勢只會更加嚴重,我也不希望你那樣做。」
見她心裡不好受,方掠換了個話題:
「魔族血脈有什麼好惦記的嗎?他們為何要盯上我?」
褰裳認真解釋道:
「天底下所有修行之人,都是一點一點熬出來的,日復一日的水磨功夫。資質平庸的,修行之路更如逆水行舟,步步艱難。
「唯獨魔族不同,生來便逆循天道,靈氣、血氣、煞氣皆可隨心吸納,修行底蘊得天獨厚,事半功倍。
「故此常招人嫉妒、怨恨。
「也正因這分逆天的屬性,魔族的精血也逐漸被世間修者所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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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想吞食魔族血肉,藉以提升修為;
「有的想生擒魔族,煉製鼎爐;
「更有甚者,意圖奪舍肉身、重新練號。
「自上古封神大劫之後,魔族血脈日漸稀少,故此愈發珍貴。」
原來我還是個搶手貨……但我可不想被神魂封禁,任意採補,更別提被奪舍,那下場也太慘了。
剛才那個叫疤哥的明明看出了我倆的底,為什麼沒有動手呢?
難道是想把我養得更肥些再宰?還是缺什麼奪舍的法器丹藥?
方掠越想,身上雞皮疙瘩冒得越多。
……
老趙家鐵鍋燉店內。
服務員新添了碗筷,疤哥居然真的吃了起來。
他拿起湯勺,默默從鍋中舀出魚肉,又額外盛了碗湯,慢條斯理地吃著。
一口一口細嚼慢咽,像是在想著什麼心事,又像什麼也沒想。
黃大膽垂手立在一旁,不敢說話,也不敢坐。
觀山居士四蹄著地,腦袋上依舊蓋著那塊紅花白布,繼續兀自愣神發呆,嘴裡不時吧唧吧唧嚼兩下。
疤哥自帶生人勿近的氣勢,旁人想在「矮鹿」背上摸兩下都沒敢付諸行動。
一直到了九點多,疤哥才終於撂下筷子,站起身。
黃大膽連忙上前台掃碼結帳,又讓服務員將剩下的鍋底打包。
三個傢伙出了店門,身影徐徐消失在濃稠的黑夜之中。
直到他們離開許久,在大廳最北側的包廂內,才悄悄伸出一隻手。
那手纖細白嫩,將門帘輕輕掀開一條縫隙,裡面的人探出頭,是假小子模樣的少女。
她頭髮剪得很短,是那種精靈碎發,用摩絲打理得根根分明,縷縷清爽,像是剛洗過澡一樣。
幾縷冰藍色挑染,襯得整個人格外清爽,看一眼就很提神。
她皮膚白得瑩潤,臉上乾乾淨淨的,不施粉底,也沒塗口紅。眉眼間透著一股冷中帶俏的利整勁兒。
看著該是有工作的年紀,偏偏還愛打扮得像個大學生,白襯衣搭配煙色牛仔褲。
這會可能是吃熱了,她的領口松著兩顆扣子,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和脖頸。
厚墩墩的羽絨服隨意搭在身後的椅背上,鬆弛又自在。
假小子的目光在大廳內不動聲色地左看右看。她那雙桃花眼總是含情似笑,讓人以為在和自己打招呼。
看了一圈後,手一松,門帘輕輕落回原處。隨即拿起一旁的手機,撥了出去,語氣輕快:
「主管,我在肅通市鼎新村,有重大發現哈,跟您匯報一下。」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她眉毛一挑:
「我為什麼來這兒?這不是領導您親自批准的假期嘛……」
下一秒,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不是,幹嘛就扣人家全勤啊?——」
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掛斷了。
假小子的眉心擰了起來,小嘴噘得老高。
……
方掠帶著褰裳趕回家中,將院門鎖嚴,懸著的心才稍微踏實了些。
兩人走進裡屋,並排坐在炕頭,默默思考著對策。
屋裡沒開燈,窗外的天色也是陰沉昏暗。
手機屏幕亮了一陣又暗下去,方掠嘆了口氣——現在已經很晚了,加上大雪封山,網約車根本叫不到。換了幾個平台都沒人接單。
方掠放下手機,無奈道:
「我剛才還想著,咱們乾脆去市里待幾天,避避風頭。但現在叫不到車,看來只能等明天再說了。」
褰裳輕聲安慰:
「少主莫憂,那疤哥若是敢上門尋釁加害,奴婢便是拼盡全力,也要護您周全。」
「絕對不行。」方掠立刻搖頭,眼底滿是擔憂:
「剛才聽那個疤哥一說,我才明白你的傷勢比看著嚴重多了。往後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再輕易動用靈力。
「他們要是真敢來,我大不了直接報警,跟他們魚死網破,誰怕誰啊。」
褰裳垂眸,溫順地點了點頭,輕聲應道:
「奴婢知道了。」
此刻方掠的酒勁已經醒得差不多,他起身走到窗邊,向漆黑的院子裡張望。
其實他也知道,這事哪會有那麼簡單?嘴上雖安慰褰裳,心裡卻已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