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一會兒,補氣丹的價格已被生生抬高了數倍不止。
樹上狸花貓瞧著這此起彼伏的競價場面,眉頭微微蹙起……如今這世道的修士竟寒磣到了如此地步?不過一枚普通的低劣補氣丹,也搶得這般激烈。
現在出價最高的是一對中年夫妻。
兩口子把財力合到一處,黃金首飾足有150多克,加上手頭的現金,總價逼近30萬,將旁人全壓了下去。
假小子抿了抿櫻唇,卡姿蘭大眼睛裡閃著光——這價格顯然讓她很滿意。
暗自盤算一下,嘿,在京城買房的宏大目標,如今算是先拿下個廁所的產權,雖然是沒窗戶的那種……
她左右掃了一圈,將手裡的保鮮袋又高高揚了揚,清清嗓音問:
「30萬一次。」
其他人你看我,我瞅你。
有人饞得連哈喇子都快從嘴角淌下來了,也有人急得直蹦。
可財力實在不允許。
眾人雖急,卻沒一個膽敢出手搶的。
——這假小子背後的公司實力太強,還是官方背景,惹不起,惹不起。
「30萬兩次。」
假小子又叫了一遍,見全場沒人再接價,剛要喊第三聲敲定結果。
就在這時,黃大膽站了起來。
「道友不必著急,老朽這兒有個好東西,或能入得了道友的法眼。」
他這一站,還不如方才坐著高,只剩個帽檐勉強露在桌面上。
他索性爬上椅子,從身後拽過自己那隻陳年老式帆布綠書包,呼啦一下,倒出一堆零碎來。
眾人定睛看去,有肚兜兒,有花手絹兒,有老式玉簪,還有陳舊的胭脂水粉,花花綠綠,全是些年代貨,也不知他從哪裡淘弄的,還淨是些婦女的用物。
黃大膽低頭,在那堆零碎里好一頓翻,從中揀起一塊玉牌,擱在乾瘦的手中掂了掂。
眾人都是識貨的,看到這塊玉牌,嘈雜聲瞬間戛然而止。
一雙雙目光望過去。
玉牌質地古拙,通體細膩如磨砂,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一層冷霜似的幽幽色澤。
邊緣雕刻著層層弦紋,牌面主體以浮雕夔龍紋為飾,這種紋樣雖然簡樸,卻是商周至春秋時期流行的古制。
線條蒼勁樸拙,渾然天成,絲毫沒有近現代工藝的匠氣,反倒透著上古遺蹟才有的厚重與神秘。
這東西的年代該是很久遠了,如果不是仿製品,價格怕是不會低。
眾人伸著脖子還想細看,黃大膽卻把手爪一翻,將玉牌掩了個嚴實,不讓看了。
「此物乃老朽在一座地下古墓中拼老命才帶出來的玩意兒。具體能做什麼,老朽其實也不知道,察覺不出其中有靈力脈絡,但總歸該值些錢。」他把玉牌拿到假小子面前:
「道友瞧瞧,這東西能不能抵您的靈丹?」
假小子的目光在玉牌上掃了幾個來回。片刻後,她搖了搖頭:
「這東西,你不知道是做什麼的?」
黃大膽搖頭:「老朽確實不知。」
假小子輕聲嘆了口氣:「實話與你說,這東西確實值點錢。可他是需要認主的,想必你隨身也帶了些時日,至今沒認你為主,說明你的機緣還不夠,它對你的價值也不大。
「但我也不需要這東西,因為……」
假小子說到這就停住了,沒有繼續往下講。
——她當然不會把自己也有一塊的事給說出來。
更何況,這東西的持有者須在官方備案。但凡私下交易、買賣流轉,一律按重罪論處。
她自己就是官方調查員,擁有一枚,屬於合規持有。
眾人正各懷心思、默然不語,一個年輕男子忽然開口:
「這東西……好像是一種媒介寶物。」
話音落下,大家的目光立刻向他望去。
這年輕人長得還算周正,頭髮染成了金黃色,向後背得整齊。見眾人望過來,便沉吟著繼續往下說:
「在一些組織的檔案里,它有個雅致的名字,叫作「瓊瑰玉佩」。
「聽說,它蘊含著時空機緣。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一位老者捻著鬍鬚,感慨道:「林道友不愧是『逾垠生物』的精英,消息比我們這些小散可靈通多了。」
「逾垠生物?」旁邊一位五旬左右的中年人不由睜大了眼。
「是那個基因技術在國際上都知名的公司?」他看看林姓黃毛,又看看假小子,嘖嘖連聲,不住感慨:
「以前咱們這十里八村,多少年也出不來一個有出息的,現如今還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假小子像壓根沒聽見,眼睛都沒眨一下。
那林姓黃毛則笑著擺擺手,語氣謙和:「老先生過譽了,我也不過是個打工的而已。」
黃大膽此時忍不住問:「這瓊瑰玉佩既然關聯著時空機緣,那它該是個值錢的好寶貝了?」
年輕人聳了聳肩:「據我所知,私藏這種東西的人,要麼會被官方組織給盯上,要麼被一些隱秘的私人組織暗中惦記。
「有些比較慘的,還會離奇失蹤,下落不明。
「您說,他算是個好東西,還是個會帶來厄運的不祥之物?」
黃大膽原本還面帶幾分興奮,聽完這話便蔫了下去,感覺手裡的玉牌都有些燙手了。
「你們之中有想要收購的嗎?」他這時再問,旁人的興致卻已不高了。
認主類法寶,說白了就是一次性的,不能重複使用,光這一條,價值就會縮水。
況且聽那個年輕人的意思,這種玉牌還不止這一塊,也並非有多稀罕,只是他們這些小散接觸不到那個層面罷了。
更別提這種玩意兒還被官方盯著,稍不留神就要惹禍上身。
小散修嘛,還是別碰為妙。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個道理大家還是懂的。
「咳,咳。」冰藍假小子清一清嗓音,把眾人的話題重新拉回來:
「諸位,如果沒有更高出價者,這枚補氣丹就歸三道溝陰陽伉儷。」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雙方當著眾人的面交割完畢。
假小子將那三十萬財物打個包袱,往羽絨服里一掖,鼓鼓囊囊的,美滋滋哼著小曲兒回家去了。
剩下這幫小散修,有的約著去喝酒,有的張羅去消遣,三三兩兩也先後散去。
……
山谷幽幽。
又下雪了。
雪片好似麵粉一樣細細密密地篩下來,漫天飛舞,將視線都遮蔽得模糊。
陰陽師夫婦歡歡喜喜地往村外走。
兩人把剛到手的補氣丹揣得嚴嚴實實,腳下的步子都輕快了幾分,卻全然沒察覺身後不遠處的雪地里,有一條黑影正無聲無息地尾隨著。
兩口子來時就留了心眼,把車停在國道岔路口旁,再走幾里地便到。
此刻踩著積雪趕路,邊走邊盤算——回去就閉關一陣,孩子先送二舅家放養。
他們壓根沒想過,自己已被人惦記上了。
畢竟像他們這樣的閒散修者,平日裡最缺的就是這種交易場合。大家湊到一塊兒,信息共享,物品交換,既能各取所需,又能把收益做到最大化。
所以這種私下交易,向來有著相安無事的默契。
但黃大膽不一樣。
他是個妖修。
妖者,不知要捱過多少載風風雨雨,才能等來一次化形的契機。
妖化形,乃是逆天奪運、巧取天數之舉,必然會引動天罰,承受風火雷雨四大劫難之一,九死一生。
即便僥倖熬過天罰,也不過是在妖修之途上踏出了渺小的一步。
化形之後的日子,遠沒有想像中風光。需食人間煙火,學習紅塵世俗規矩。
這倒也能夠理解——試想,哪個在山野里苦熬了數百年才修出人模樣的妖修,還甘願回山里去種田養蠶?
有了人形,便意味著需要依賴人族的紡織業、農耕業、畜牧業以及服務業。正因如此,大多妖修在化形之後會隱匿於市井村落,低調蟄伏。
這便是入世修行。
可多數散妖融不進紅塵,對人族更是存在偏見,性子中也略帶偏執。
但散妖更懂得資源的稀缺,也更深知它的分量。
這就是今夜黃大膽鋌而走險的緣由。
他打算干一票大的,甚至不惜押上了自己往後在這片山野立足的根基與前程。
管他呢,大不了事後遠走他鄉,不在這片混了。
黃大膽想著,悄無聲息地在陰陽伉儷身後,保持著不到五十米的距離。
突然——
黃大膽聽到自己腦後猛地襲來一道惡風!
他還沒來得及回頭,後腦勺便結結實實挨了一記。
「砰——」
一聲重重的悶響。
黃大膽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扎進了雪窩裡,當場昏死過去。
打死他也想不到,自己是被一隻狸花貓,用板磚給拍昏的。
狸花貓扔了磚頭,習慣性地抬起爪子舔了舔——
舌尖剛剛沾上去,忽然一僵。
她氣惱地抬起左爪,在右爪上狠狠拍了一下,算是給自己這沒出息的習慣一個狠狠的教訓。
而後她貓腰踱過去,從黃大膽書包里將那枚「瓊瑰玉佩」取了出來。
深吸一口氣,狸花貓的胸脯挺得老高,胸腹那最軟最白的絨毛都跟著露了出來。
她憋足了勁兒,用力一吹,把玉佩上沾染的雜質與不相關的氣味吹了個乾乾淨淨。
這才咬住玉牌,一甩尾巴,轉身沒入漫天風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