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出來了。擱在雪障後頭便不那麼刺眼,懸在半空,像個橘紅的大柿子。
方掠沉浸在忘我之境吐納搬運,渾然不覺時間過得飛快。
等他再次完成一個小周天,睜開眼時,看到牆上的掛鍾竟然已經是上午九點了。
側頭看去,旁邊的佳人依舊是睡相毫無章法,四仰八叉地橫著,被褥在身上卷了好幾圈兒,青絲散在光滑的肩頭。
連方掠自己都沒意識到,睜開眼就能看見褰裳姑娘在身邊,他心裡竟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小欣慰。昨晚半夜發現她不在,當時心裡空落落的。
抬眼看向窗外。
他怔住了——
猛然間發現,自己沒戴眼鏡,居然能清清楚楚地看見院外樹枝上的紋路。
欣喜的同時,他還發現自己多了一種奇異的「感知」能力。
可但凡有點科學常識的人都該知道,感知力在物理層面是不可能存在的——
平時人們所說的「感知」,實際上是先通過身體的器官接收信息,再經主觀判斷處理後得出的結論。
可此時的方掠,確實不用眼看、不用手摸、不用耳聽、也不用鼻嗅,就能直接感知到周遭的動靜。
好似有一雙無形的眼睛,超脫了肉體的束縛,將方圓幾米之內的景象盡數映在他腦海里。
連視覺盲區也能感知到:
泥牆縫裡竄動的老鼠、窗外飄落的雪花、順著門縫灌入的涼風、爐中灰燼的熱度……
這種體驗格外奇妙,他可以「看」到更多細節,捕捉到旁人無法留意的細微之處。
褰裳雖在熟睡中,卻敏銳地察覺到少主的氣息節奏變了。
她倏地一驚,從睡夢中醒來。
看到少主,她立刻翻身跪伏,額頭抵著炕面:
「奴婢昨夜護主來遲,罪該萬死,請少主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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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事。」
方掠連忙擺手,他看得出褰裳是真的太累了。凌晨施術為他疏通小周天,耗了不少心神,連衣衫都沒來得及穿就直接睡了。
此刻翻身而起,又是白花花的一片晃眼。
他這回沒敢伸手去攙,轉頭看向別處。
猶豫了一下,他竟然問出一句只有小媳婦才會問出的話來:
「昨晚……你幹啥去了?」
「回稟少主。」褰裳一邊在後面匆忙將線衣線褲往身上套,一邊恭敬回答:
「昨夜奴婢在村里巡查,撞見一處小型散修黑市,便跟過去,來個黑吃黑。」
穿衣服也有聲音?
不光有,那窸窸窣窣的動靜還能在腦子裡勾出畫面來。
方掠現在就腦補了不少畫面。
褰裳說完,帶著一股香風湊過來,手中像變戲法一樣,多出一枚玉佩。
「奴婢見那個喜歡蹭煙火的黃皮子居然有件認主寶物,所以趁他不備,把寶物奪了過來,獻給少主。」
方掠好奇,扭頭朝她掌心看去。
只見她手中拖著一塊玉牌,厚度約有一厘米,尺寸比銀行卡略小一圈。
這玉牌表面質地細膩,通體烏黑啞光。內里隱隱似有雲絮般的光華緩慢流轉,幽微瑩亮在其間若隱若現,撲朔迷離。
他忍不住問:「這東西……挺值錢的吧?咱們就這樣給拿來,當真合適?」
褰裳嫣然一笑,眉眼彎彎,眼波里透出幾分狡黠:
「少主,修行界的生存法則,其實與您所熟知的市場經濟,本質上大同小異。」
「此話怎講?」方掠虛心討教。
褰裳在身旁跪坐下來,將玉佩塞進他手中。
「市場經濟,依託價格與競爭等機制調配資源,再輔以監管部門監督,實現優勝劣汰。美其名曰自由經濟。
「而修行界,不過是把這個過程加速,把『憑實力奪資源』這條潛規則擺到了明面上。」
方掠竟無言以對。
褰裳繼續娓娓說道:「修行之路,資源、機遇、手段,缺一不可。
「修者之間,哪怕只差了一步,便可能從此有了雲泥之別,再也追趕不上。」
她偏了偏頭,打個比方來解釋:
「少主請想,昨天搶了您橡皮的同學,今天若是已經能飛天遁地了,您還敢上門去把那塊橡皮要回來嗎?」
那得看是什麼橡皮……方掠心裡悄悄硬抬了一槓。
但他明白褰裳的意思,如今自己已經踏入了修行的門檻,許多事,不能再拿從前那套思維來掂量。
昨晚如果沒有那個保命的手段,現在他已經掛了,是物理意義上的掛,掛在牆上成了肉乾。
方掠將手中的玉牌掂了掂,問:
「這個寶物,該怎麼用?」
褰裳搖了搖頭:
「奴婢也不說不上來。這種認主類的法寶,需貼身帶上一段時日,才能見分曉。
「奴婢進入傳送陣之前,左閣護法曾交代過一句話——讓我留意「瓊瑰玉佩」,想來指的應是此物。」
她略作停頓,又補了一句:
「聽說此寶關聯著時空機緣,又是個走私貨,少主切記小心些,莫要被旁人瞧見。」
說著,她從自己辮梢上解下一根紅頭繩,細心地給玉佩系好了,探過身子替少主掛在了胸前。
用襯衣一擋,玉佩就看不出來了。
做完這些,她才得了空,問出心裡最關切的事:
「少主,您昨晚為何會出現煞氣灼身之狀?」
方掠便將昨夜發生的事從頭至尾講述了一遍。
褰裳認真地聽著,眉頭漸漸蹙起,待他講完,才沉吟道:
「奴婢也未曾聽說過這般人物。但若真如她所言,被封禁了數千年之久,那便是洪荒時期的存在了。能以一縷殘魄凝住元神,脫離肉身而存續至今——
「如此手段,絕非尋常修士所能企及。」
她抬眼看向方掠,眸中浮起一絲崇拜之色:
「此人定是從何處探知了少主身懷魔族血脈,想要吸納您的精元,穩固她那一縷元神。
「只是她萬萬沒算到,自己會敗在少主手中,反倒被魔劍劍胚所吸收。
「少主果然福緣深厚,機緣非凡。」
「還是你教我的那個法印起的作用。」方掠苦笑著搖頭。
想起昨夜之事,他直到此刻仍是心驚肉跳。
心裡頭不知是什麼滋味。
那娘娘雖然是個魂體,但畢竟算是活生生的存在。自己的所作所為,好像和殺人沒差多少。
一想到這裡,心尖便像被什麼擰了一下,堵得難受。
他記得村里老人說過,早年間向那娘娘廟求雨還挺靈驗的,也算是恩澤過一方水土。
更何況,又是那樣美艷的一個人兒。
方掠低著頭,沉默不語。
褰裳看在眼裡,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她在組織內受過極嚴苛的訓練,從一名不起眼的小刺客,一步步熬練上來,最終才被提拔為家主身邊的侍衛。這一路上見慣了生死,也嘗遍了冷暖,少主的感受她自然懂。
少主此時內心所糾結的,乃人之常情,並非優柔寡斷。
於是她保持安靜,陪在身側。
只是從身後望著少主的背影,不知想起了什麼舊事,自己倒是訥訥地出了神。
方掠悵然了一陣,率先回過神來。
「餓了吧?都快中午了,炕也涼了。咱們出去吃飯,然後進城給你買部手機,這幾天咱們暫時不回來了,住在城裡。」
褰裳眨了眨眼,莞爾一笑:
「您要帶我去開房嗎?」
「開,」方掠一口氣沒倒上來,嗆得難受。「你這都是跟誰學的?」
褰裳自己都愣住,訥訥道:
「腦子裡不知為什麼會蹦出這句話來,好像以前聽……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