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掠收拾了個行李包，將充電器、洗漱用品、筆記本電腦和幾件換洗的衣服一併塞進去，準備接下來幾天就住在市區里了。避一避風頭。
他把灶台里的爐火熄滅，電源全關了。又房前房後仔細檢查了一圈，確認沒有留下火源隱患，才和褰裳一起出來，將主屋、側屋和大院的門挨個反鎖。
今天果然是個大晴天，早上九點雪就停了。
天色大亮，心裡便跟著踏實了些，不再像昨夜那般提心弔膽。
村子裡還是和往常一樣，狗照叫，鵝照霸村。
兩人往村頭客運站走，順道在街邊買了兩套雞蛋餅、兩杯豆漿，打算上車再吃。
一路上雖小著心，倒也沒遇到什麼值得擔心的事。
來到客運站，隨著零星人流走進候客大廳，排隊買票。
直到這時，方掠才猛地意識到一個要命的問題。
買進城的大巴車票需要身份證，可褰裳根本沒有。
以往自己每次往返探親，拿著身份證買票上車都是順理成章，幾乎不需要過腦子。
記憶中只有在高考入場時將身份證攥得手心發汗，其他時候這東西都沒什麼存在感。
另外，進城住快捷大酒店也是需要身份證的啊……
原來離開身份證居然寸步難行。
他急得團團轉，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跑線車。
他曾經很牴觸這種私人運營的跑線車，又髒又破，服務態度不好，沒保險，還亂加價，人不滿就賴著不走。
可事急從權，在這當口就只能屈就下了。
方掠心頭一松，剛要往外走——
忽然透過窗戶見到遠處有兩輛轎車急速駛過來，驟然停在了客運站門口。
車牌皆是省城字頭。
車門打開，走下七八個神秘的外地人，徑直走入候車大廳。
這些人穿著倒也平常，卻透著一骨幹練。
其中一人留在門口，餘下幾人分頭行動，一部分直奔售票口後面工作人員才可進入的辦公區域，另外一波走向待發的客車。
他們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機，目光在進進出出的乘客臉上掃過，像是在逐一比對樣貌。
看這架勢，他們好像在找什麼人？
這些外地神秘人出現後，其他乘客都沒放在心上，唯獨方掠警鈴大作，心口止不住地狂跳。
從家裡出來一路順順利利，沒碰到阻礙，還暗中慶幸呢，現在倒好，竟來了個這麼大的場面。
他試著自我寬慰……或許這些人不是衝著我和褰裳來的？
知道我倆底細的，就只有黃鼠狼和疤哥。可他們也不是善類，該是調動不動這麼大規模的排場吧？
不管怎樣，他不能在原地傻呵呵地杵著，這樣只會更像個顯眼包。
方掠拿定主意，把心一橫，低頭帶著褰裳向大廳外走去。
每走一步，神經就緊繃一分，感覺自己的心臟幾乎快要從胸腔跳出來。
他強作鎮定，從幾個巡視的神秘人身旁擦身而過。
眼看就要邁出大門，正一腳門裡一腳門外。
留守在客運站門口的那個中年人忽然開口，將他叫住了：
「這位同學。」
中年人說著，已迎面朝方掠快步走了過來。
……
村口。
村委會。
平時這裡是村兒里最熱鬧的地方，鄉里鄉親閒來無事便聚到一處，有排練二人轉的、有擺弄運動器械的，或是下象棋、打撲克，曬太陽侃大山。
入了冬，就漸漸沒人來了。
偌大的院子冷冷清清，只有打更的老劉頭每天照常值守。掃掃雪，壓壓井，給王寡婦曬幾顆白菜，給李寡婦醃幾壇蘿蔔乾兒。
但今天可給老劉頭忙壞了。
一大早就來了兩位領導。他們沒有出示工作證，也不知是哪個單位的，卻帶著一份鎮書記親筆簽章的公務函，上面明確指示，此行人員可代表省政府下基層視察工作。
待遇按局級幹部標準執行。
老劉頭把兩位領導引進辦公室，一邊忙著打電話通知村長，一邊燒水沏茶，一邊收拾會客廳。
正忙得腳打後腦勺，一抬頭，看見張大媽家的假小子從外面晃了進來。
姑娘雙手插兜，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左側的腮幫子鼓得圓圓的。
身上藕荷色亮面尼絲紡羽絨服蓬鬆軟暖，怎麼看怎麼新潮摩登。
老劉頭壓低聲音，沖她擺了擺手：
「丫頭，外邊玩去，今天村委會不對外。」
話音還未落，裡屋辦公室的門開了，那兩位省城領導竟親自迎了出來。
當先的大約五十多歲，不到六十，深灰色中山裝，看著就有領導范兒，快步走到面前剛要開口寒暄，卻被假小子搶先一步截住了話頭。
「老姑父。」她對著中山裝脆生生地叫了一句，隨即對老劉頭解釋：
「這位領導是我同學的老姑父，省城來的，認識。在外面看到他的車，順道進來打聲招呼。」
「對對對，」中山裝接過話頭，「認識認識，我是她同學的老姑父。」
嘴上說的熱絡，但他們顯然不認識，目光在假小子身上快速掃了幾眼。
假小子的辨識度非常高。
壓根用不著仔細確認。
不說那一頭精靈碎發和冰藍挑染，就單單這張乾淨的臉蛋，總像是剛剛洗過澡一樣，尤其是擱在冰天雪地的環境背景一襯，更顯水靈。
這份清爽感，靠化妝是畫不出來的。
「咱們進去談吧。」中山裝客氣地往裡面讓。
假小子一邊往裡走，一邊心中嘟囔……不用搞這麼大陣仗吧，在村委會見面？如果讓老媽知道我在「第六局」上班，俺家那塵封已久的笤帚疙瘩可就來活了。
進了辦公室，中山裝隨手關上門，首先做了自我介紹：
「同志，我叫張曉軍，您叫我老張就行。」
「別別別，」假小子連連搖頭，「張局長，您不用這麼客氣，我只是個基層的小調查員。」
老張擺手，笑容裡帶著幾分鄭重：
「要得要得，您是京師總局的幹員，我只是個地方負責人，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客氣了幾句，老張便不再繞彎子，直截了當切入正題：
「咱們說正事。
「根據您昨晚匯報的情況，技術科的同事做了細節鑑定分析，基本能確認目標就是『S23-075』通緝犯。
「此人窮凶極惡，身上背著多宗性質惡劣的大案。出現在咱們這，絕不是小事。我已經通知了稽查隊的同仁，他們過幾天才能到，我們先來打前站。
「上級高度重視，一旦嫌犯在本地鬧出人員傷亡，這責任誰都擔不起。」
他說著，向身旁的小年輕點頭示意。
小年輕立刻上前一步，將檔案夾雙手遞了過去。
「師姐，您看看，昨晚遇到的，是不是這個人？」
假小子把檔案夾接過來，將手中糖葫蘆最後兩顆一口塞進嘴裡，竹籤扔掉，而後翻開首頁。
檔案右上角，附有一張遠景抓拍的照片。
畫面里周遭景物與往來行人都清晰可辨，唯獨居中的人物模糊不清。他只是站在那兒，卻好像是被一層動態模糊的濾鏡給刻意加工過。
連衣裝細節都無從分辨，只能憑藉大體輪廓判斷此人身形壯碩，方臉膛，眉骨寬闊，眼神深邃且隱隱有凶光閃爍。
【姓名】不詳
【綽號】疤哥
【身份標識】無有效登記信息
【性別】男
【族群】信息缺失，綜合推測是人族的可能性達六成
【危險評級】S
【年齡】無從考證
【體貌特徵】身高兩米一十七公分，面部傷疤奇多，體型魁梧，軀幹橫寬、軀體厚實，強壯程度遠超常人。
【境界】不詳，初步預估已達凡境大成巔峰，真實實力尚有上浮空間。
【簡要案情及經歷】
管控編號：S23-075
此人高度疑似三年前江南西道「713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其餘涉案人員均已處置歸案，僅此人至今在逃。
另，「京畿210事件」和多起惡性事件，亦有線索指向該目標。
【行動準則】
若現場不具備穩妥緝拿條件，准許當場斬殺。
……
這就是犯罪嫌疑人的檔案。
在下方，檔案頁腳蓋著一枚方方正正的紅色印章——
「貳級機密」。
這個級別的機密文件只有老張這種正科級以上的執法官員才有權限接觸到。